婆婆刚走那个新年头一回,我头一次没当那"牛马"伺候人,心里反倒挺难受的。今年除夕是我嫁进来二十多年最省心的一回,不用天没亮就爬起来剁肉,也不用呛得眼睛都睁不开,更不用看大伯子那副高高在上的臭脸。可这么一轻松,心里头反倒像打翻了五味瓶。以前回婆家过年,一进门就扎进厨房的烟尘里头,从早忙到晚一点消停都没有。切肉剁菜我恨不得一个人当八个使,手被刀切过、胳膊被油烫过都咬着牙扛下来了。比干活累更让人受不了的,是受了累还不落好。大伯子一家平时啥也不干还特爱挑刺,问我闺女考第几名啊,又念叨我穿的羽绒服贵不贵,那副趾高气昂的德行,好像我是他家请的长工似的。婆婆更是要哄着过日子,她心情好的时候啥事没有,稍微有点不顺眼就噼里啪啦一顿嘲讽。以前我总觉得是我做得不够好,直到去年春天婆婆没了。 接着公公搬来跟我们住,我在市里陪着孩子上学,好不容易赶在除夕那天回了家。一推门我就愣住了,只见大伯子系着围裙在厨房忙前忙后,看见我回来还破天荒地探出头来笑呵呵地说:“弟妹回来了?赶紧歇歇吧,饭马上好!”开饭的时候谁也没催我去端盘子摆碗筷。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大伯子一趟趟往餐厅上菜的背影,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是那个站着伺候的人。最让我意外的是大伯子一个劲儿地夸我女儿:“这孩子真懂事,学习也不用人催。”我强挤出个笑脸应和着,心里头却像翻江倒海一样不是滋味。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以前为什么大伯子敢对我呼来喝去?为什么婆婆能随便拿捏我?那就是个打着“孝”的名义来行使权力的地方。婆婆是家里的主心骨也是当家人的长子,他们占着伦理的制高点天生就有管我的“权利”。我这当媳妇的“外姓人”除了低头干活也没别的招儿想,只能忍着换来个贤惠的名声。我的付出从来没人拿正眼看一眼,都当成了理所当然的本分。 如今婆婆不在了那个维护旧规矩的“权力中心”也垮了台。公公老了指望不上我们了,大伯子也没了“代婆婆发号施令”的气势。这是头一回我觉得自己被当成这个家的一份子来对待了。想想真挺讽刺的——我费尽心力这么多年都没换到的尊重,居然是因为一个人走了才得来的。 这次除夕夜不用做饭不用看脸色也不用挨骂听训了。可看着大伯子那副殷勤的笑脸,我突然觉得特别悲凉。要是尊重只能靠“失去”来换要是平等非得靠“死亡”才能成这样的亲情到底算啥我不知道明年会变成啥样也不知道这客气劲儿还能撑多久。我只知道那个在厨房里切菜切到流泪的自己那个被数落到抬不起头的自己值得我永远记得不是为了记恨而是为了提醒自己有些“规矩”根本就不该存在有些“应该”从来就不是理所当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