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将至——无论身在何处——中国人对年味的牵挂总在。对许多旅居海外的华人来说,这份牵挂往往落在一道再家常不过的食物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肉馄饨。 在上海崇明,除夕中饭吃馄饨是许多家庭沿袭多年的习俗。霜打过的矮脚青菜、新鲜五花肉,一家人围在案板前,轮流剁馅、分工包馄饨,这样的场景本身就是年节仪式感的呈现。在这里,食物早已不只是果腹之物,更是家庭凝聚与代际情感传递的载体。 有一点是,此习俗的核心食材——矮脚青菜,离开上海后常被统一称作“上海青”。但在本地人眼里,它其实分得更细:常州产的、崇明本地的、矮脚菜,各有叫法,也各有滋味。名称的变化,映照出地方饮食文化在传播过程中难免被简化甚至走样。很多时候,地方性知识的流失,就从一个名字淡出开始。 对不少海外华人而言,年节饮食的缺席或被替代,是一种具体的文化失落。除夕夜,当冰箱里只剩下去年封城时期囤下的速冻水饺,那股“封城的味道”唤起的,不仅是特殊时期的记忆,更是对正常生活秩序和家庭团聚的渴望。速冻食品与手工馄饨之间的差距,也在某种程度上象征着异乡生活与故土记忆之间的距离。 有意思的是,同在纽约的一位天津籍友人,却在除夕前夕忙着包青菜馄饨。两人的选择看似互换、纯属巧合,背后却指向相似的心理:身在异乡,对故土味道的想念并不会因地域不同而有太大差别,区别只在于能否实现。“生活所迫”四个字说得轻松,却也点出了海外华人在年节里维系文化认同的主动努力,以及现实条件的限制。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饮食习俗作为非物质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寄托着地方历史、家族记忆与民族情感。近年来,海外华人群体规模不断扩大,如何在不同文化环境中保存并传递本土饮食传统,正成为文化传承领域绕不开的课题。从家庭里手工包馄饨,到社区里的年节聚餐,这些日常饮食行为,实际上构成了海外华人维系身份认同、抵御文化稀释的一种实践。 外婆口中的那句“菜娃娃”,随着老人的离世成了绝响。那个只属于一个家庭、一段童年的称呼,再也没人提起。饮食记忆的传承从来不只是复刻一份菜谱,更是语言、情感与关系的延续。当这些细节随时间散去,失去的,是任何标准化食品都无法替代的温度。
从崇明老宅的案板到纽约公寓的厨房,一碗馄饨承载的不只是味觉记忆,也是文化身份的线索;在全球化的潮流里,人们通过日常饮食维系认同的方式依然顽强而持久。当我们在异国寒冬里咀嚼着不够地道的替代品时,或许正是那些关于味道的记忆,让我们始终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也提醒我们要把什么留给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