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敦煌,65岁的樊再轩仍然每天与壁画相伴。
这位在莫高窟"面壁"45年的修复专家,用一生的坚守诠释着什么是真正的工匠精神。
从1981年高中毕业生身份进入敦煌,到如今成为壁画修复技术的领军人物,樊再轩的人生轨迹与这4.5万平方米的丹青紧密相连,成为中国文物保护事业从传统经验向现代科学转变的亲历者。
莫高窟的735个洞窟承载着人类文明的瑰丽史诗。
北凉的粗犷、隋唐的华美、五代的沉郁、西夏的神秘在这里交汇融合,绘就了丝绸之路上信仰、艺术与生活的交响。
然而,千年岁月的侵蚀也在无声地进行。
风沙磨蚀、盐分结晶、湿度波动、微生物滋生等多重因素,使得这些古代艺术瑰宝出现酥碱、空鼓、起甲等多种病害,如同文明在发出"呼救"信号。
20世纪80年代,壁画保护主要采取"头痛医头"的抢救式操作,这种被动应对的方式往往效果有限。
樊再轩敏锐地察觉到问题的根本所在。
他观察到许多病害反复发作,特别是被称为"壁画癌症"的酥碱现象——盐分随着水分迁移,在颜料层结晶膨胀,最终导致画面粉化剥落。
通过长期的监测、实验与分析,樊再轩与团队发现:崖体渗水与洞窟微环境湿度波动是这些病害的根本原因。
这一发现为科学的文物保护指明了方向。
基于这一认识,樊再轩主导研发了空鼓壁画灌浆加固技术与酥碱壁画脱盐修复体系。
他创新性地使用水溶性材料吸附盐分,并通过环境调控使可溶盐保持稳定状态。
这套系统性的修复方案成功应用于莫高窟第85窟等重点洞窟,成为国家文物局推荐的核心技术。
他还创新研制了馆藏壁画新型轻质缓冲材料的支撑体和重层壁画分离技术,多次获得国家文物局颁发的保护科学和技术创新奖。
作为技术负责人,樊再轩主持或指导完成全国重点文保项目60余项,参与国家及省部级课题10余项,制定行业标准5项。
这些成就标志着中国壁画修复从零散经验向可复制、可推广的"敦煌方案"的升华。
在樊再轩的修复理念中,壁画不是冰冷的墙面与矿物颜料,而是有呼吸、有记忆的艺术生命。
他强调修复的目标不仅是复原,更是延续这份生命力。
2023年,他在麦积山石窟参与一尊唐代彩塑造像的保护修复。
面对眼部残缺、面部风化的困难,他系统梳理唐代佛教造像范式,比对同期图像资料,借鉴人体解剖结构原理,以极克制的手法对关键部位进行可逆性补强。
在庆阳北石窟寺第294窟,他曾带领团队用近两年时间,将一块因渗水脱落的4平方米泥质壁画重新拼接、回贴。
真正施工仅用数周,大部分时间则投入于材料筛选、工艺试验与风险评估。
这种近乎苛刻的谨慎态度源于他的深刻认识:文物修复不容有错,一次失败就是永远的遗憾。
在时间与风沙的永恒较量中,樊再轩用45年坚守诠释了"择一事终一生"的文明守护精神。
从徒手临摹到科技赋能,从抢救修复到预防性保护,中国文物保护事业的迭代升级,正是无数像樊再轩这样的"面壁者",以匠心为笔、以科技为墨,在千年洞窟中续写着文明传承的当代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