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今8000多年的江南大地上,先民们如何生存繁衍?江苏溧阳鲍家遗址的考古发现为此历史之谜提供了生动答案。 鲍家遗址位于溧阳市,现存面积达2万至3万平方米,距今8100至7500年,是目前环太湖流域钱塘江以北地区最早的史前遗址。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王巍指出,该遗址年代处于中华文明起源的关键节点,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来自中国社会科学院、南京大学、浙江大学、中国人民大学等机构的专家一致认为,鲍家遗址填补了环太湖地区新石器时代文化序列的关键空白,在现有的"马家浜—崧泽—良渚"考古学文化谱系框架外,显示出独立的文化面貌。 考古发掘揭示了先民们的聚落布局与生活方式。遗址位于聚落最东端,高台地内凹形成低洼的喇叭形河口,向东渐宽,与外围大片水域相通。先民们在土台上临水而居,挖掘柱坑、筑造房屋,至今仍遗留着200多个大小不一的柱坑。生活垃圾被倾倒在近河口的低洼坡地上,经年累月被水湮没,长期的饱水环境使得大量陶片和有机质得以保存,为研究提供了宝贵的实物资料。 厚达2.5米的文化堆积中出土了丰富的人工遗存。陶器形制多样,包括釜、罐、盆、钵、碗、盘、壶、豆等器形,其中施黑色彩绘陶碗等精美器物展现了先民的审美水平。遗址罕见地保存了具有榫卯结构的木建筑构件、竹苇类植物编织的席类遗物、用麻或草编织而成的绳子,这些有机质遗物的完整保存在同时代遗址中极为罕见。玉璜形饰等玉器的发现,反映了先民们对美的追求和手工业发展水平。 动植物遗存清晰记录了先民的食物结构与生业方式。浮选发现了炭化稻以及大量的菱角、芡实等水生植物,表明水稻已处于驯化进程中。然而,农业并非主要生业方式,采集和狩猎仍是先民们的主要食物来源。遗址发现的动物遗存种类丰富,既有鹿、犬、猪、圣水牛、貉、欧亚水獭、小灵猫、兔等哺乳动物,也有鸭科、环颈雉等鸟类;既有鲤鱼、青鱼、草鱼等鱼类,也有龟、扬子鳄等爬行动物,还有大量的蚌、蚬、螺、贝等水生软体动物。螺壳大范围堆积的传统自此在环太湖流域绵延,成为该地区新石器时代的文化特征。 从地理环境看,8000年前的江南水乡具有独特的自然条件。当时烟波浩渺的太湖尚未形成,始于丹阳大泽的古中江水系向东流经太湖西部平原后注入太湖。太湖西部平原地处宜溧山地北麓,较高的地势将流经的水域分隔成纵横交错的水网。以鲍家遗址为代表的古代聚落择高地而居,利用河谷溪流在洼地汇聚的水源进行生产生活,形成了独特的远古江南水乡生活方式。 鲍家遗址与浙江的上山遗址和跨湖桥遗址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具有独立的文化面貌。与周边区域的同时代遗址相比,既存在一定的相似性,也存在显著的差异性,这充分说明了长江下游地区新石器时代文化的多样性和复杂性。该遗址的发现为长江文明溯源研究提供了关键实证,有助于深化对中华文明起源多元一体格局的认识。
考古的价值不仅在于"发现更早",更在于"理解为何如此"。鲍家遗址把时间拉回到太湖成形之前的水网时代,让人们看到江南并非凭空出现的风景,而是自然格局与人类选择长期互动的结果。随着更多材料被发掘、更多证据被比对,这幅"最早的江南"图景将更加完整,也将为我们认识长江下游文明发展道路、理解人与水共生的历史经验提供更深层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