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楷书的世界里,能和颜真卿站在同一高度的人,仅有柳公权。他出生在晚唐时期,在朝廷担任御用书法家。不管是公卿大臣家的碑版,只要没有柳公权的手笔,就会被同行嘲笑没面子。穆宗、敬宗、文宗这三个皇帝,都让他随身带着做书法老师,他官至太子少师,大家都叫他柳少师。柳公权字诚悬,是京兆华原人。他父亲柳子温做丹州刺史,哥哥柳公绰做到了太原尹。家里有学问熏陶,再加上天赋异禀,柳公权十二岁就能写诗赋了。二十四岁的时候,他名声传遍了京城。考上进士后被召进翰林,专门给皇帝写诏书。短短几年功夫,他从秘书省校书郎升到谏议大夫,这一路的升迁全靠他那无人能比的书法名气撑着。 柳公权不光字写得好,还是个敢提意见的人。文宗有一次穿着洗了三次的旧衣服给大家看,说自己节俭。大臣们都跟着拍马屁夸他,只有柳公权不领情:“当皇帝的应该提拔好的、罢免不好的人,穿件旧衣服这种小事就算了。”这一句话把皇帝给顶回去了。不过因为这次耿直的发言,他被破格提拔成了谏议大夫。 更绝的是他用毛笔当谏官。穆宗还在做太子的时候就很喜欢他的字。即位后他问笔法有什么讲究,柳公权就回了四个字:“心正则笔正。”穆宗一听脸色都变了。但也没办法,只好接受了。从那以后,“笔谏”这俩字就成了描述柳公权最好的词。 盛唐的风光慢慢消失了,文人的地位也不如从前了。可柳公权偏偏要把楷书推到新的高度上去。他学习魏晋时期钟繇、王羲之的风格,又把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陆柬之的特点学过来,再掺进一点颜真卿的那种厚实劲儿,最后就创出了自己的“柳骨”——笔画细直挺硬,中间收紧四周散开。苏东坡说:“他原本学颜真卿的,却能创出自己的新意来。”范仲淹写祭文的时候把颜真卿和柳公权并提起来。 柳公权这辈子写的碑很多,咱们挑几个重点讲讲。 二十四岁那年他给人家写了个《金刚经碑》,虽然还不是他最拿手的时候写的作品,但里面却把钟繇、王羲之、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陆柬之这六位大家的风格都给保留下来了。 五十岁以后他就进入创作高峰期了。写的《西平王李晟碑》用笔方硬利落,结构紧凑紧密。 六十四岁时立了个《玄秘塔碑》。这块碑一共有二十八行每行五十四个字,点画都很精致有力。清人王澍看了之后夸这是极精妙的作品。这块碑现在还在西安碑林里立着,大家都拿它当柳体书法的范本看。 六十六岁时写了个《神策军碑》,跟《玄秘塔》一样都是他一生里写得最好的作品之一。这个版本更显得笔势俊美宽广。 七十岁以后他的笔锋变得淡了很多,写出来的《刘沔碑》《高元裕碑》结构松散舒展。虽然年纪大了些但笔力一点没减弱。 柳公权谈笔法的时候最有名的一句话就是“心正则笔正”。苏轼从写字技术的角度来解释说:小人就算字写得再好也会透出那种巴结的样子;杨宾说这是说写字的时候念头不能乱;刘熙载直接把书法上升到了“心学”的高度上:“写字其实就是写自己的心啊。”不管哪种解释其实都在告诉我们:写字的时候要把自己的心胸和气魄都写进去才行。孙过庭写过《书谱》里讲“五乖五合”的道理里就有一条说:“心里急着想写却动作跟不上”就是一种不好的情况——说明浮躁的心静不下来的话根本就写不出好东西来——那“骨感”从哪儿来呢? 现在大家都喜欢那种瘦瘦的感觉认为这才叫美。可是柳公权的“骨感”可不是那种软软的细线条而是里面藏着很大的劲儿:中间收紧像个大铁锚似的往地上扎四面散开像拉开的弓一样绷得紧紧的。它告诉我们审美可以简单一点但不能没有力量;线条可以细瘦但必须要能透得过去气才行。正因为这样“颜筋柳骨”这两个词才流传了一千多年一直在提醒我们:写字写到最后比的是谁的心胸和格局大谁就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