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姥姥一家五口的日子如果没了这八百两银子,顶多也就是吃上三年的清淡饭食。甄士隐膝下的娇小姐在元宵夜走失,那身“人贩子”的衣服也就自然而然地被穿上了。而嫣红呢,她或许也曾是乡宦千金,可谁能想到清明上坟时竟遭遇歹人毒手。贾赦给了贾蓉买了个五品龙禁尉,可他转手就把这笔巨款花在了从外头买回的十七八岁丫头身上,还给她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嫣红。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众人正填柳絮词时,竹梢上那只大蝴蝶风筝忽地飞起。没人认得出这是谁的风筝,宝玉却脱口而出是嫣红姑娘的。按辈分他该喊人家“姨娘”,可这一声“姑娘”里全是少年对“好看女子”的尊重。她不是秋桐那种泼辣争宠的货色,不争也不抢,只把全部情绪都系在这只风筝上。她想借蝴蝶的翅膀逃开高墙里的寂寞,却发现自己早已被人系上了看不见的线。 贾府里的好皮囊对于贾赦和贾琏来说不过是第一标准,新鲜感一过就会被丢在角落不管。宝玉那样喊她“姑娘”,像一记轻敲在嫣红心上,她知道自己不是秋桐那种泼辣争宠的货色。她对镜无言的日子里,只能把思念系在风筝尾翼。她还记着故乡的柳和春社的鼓以及闺阁里的诗,也羡慕宝钗和黛玉能“把诗酒当作日常”。 红楼梦里青春女孩的命运常常只剩两条路:要么像黛玉宝钗那样待字闺中诗书为伴,要么像香菱嫣红这样被高价买入余生换沉默。宝玉喊她“姑娘”的那一刻,其实就是在告诉她自己的处境——像浮萍也像风筝,线绳永远握在别人手里。她以为线绳那端能通向自由,却忘了自己早已身在豪门;以为借一只蝴蝶能飞出高墙,却忘了高墙之外并无天地。 警幻仙子早就点破了这一切:贾赦贾琏之流不过是“皮肤滥淫”。嫣红被贾赦遗忘后日日对镜无言的日子里,“绣阁绮窗”灯火如昼和“断井颓垣”冷月无声其实只隔一墙之隔。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在于它从不给你“回头”的选项。当那只蝴蝶最终扑向黑暗的时候,她也扑向了更深的寂寞——青春被典当之后,她连回忆都要偷偷进行。 贾府里谁也没能明白这点:能让贾珍给贾蓉买个五品龙禁尉的八百两银子足够刘姥姥一家过上三年清苦日子了。那些“好人家的女孩”被拐卖后开出如此高价也就不足为奇了。从那时起她的余生就注定漂泊了:像浮萍、像风筝、像那只最终坠地的蝴蝶——到头来只剩一声轻叹回荡在断井颓垣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