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遗传承人赵长安:三十年坚守官式琉璃技艺

官式琉璃是中国古代建筑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自汉唐以来,这套由官方确立的标准规制长期用于皇家宫殿、陵寝、坛庙,包含着延续千年的审美与礼制。但今天,这门传统工艺的传承正面临现实压力。官式琉璃制作讲究“三年学技、十年入行、终身修行”——周期长、工序多——能把整套技法系统掌握并熟练运用的工匠已不多见。赵长安就是其中的代表。三十年来,他与坩子土打交道,把经验沉进一双长年劳作的手里。从选料到出窑,他熟悉二十多道工序的每个环节。来自京郊门头沟琉璃渠村的坩子土,要经历“夏晒、秋润、冬冻、春化”的自然过程,才能成为制坯所用的原料。赵长安能从混着日照与湿气的土腥味里辨出“土龄”,凭经验判断土的新旧,因为“土太新发脆,烧出来容易裂;土太老发僵,塑形没有韧性,差一点都不行”。挂釉是官式琉璃制作中最能体现皇家规制的关键环节。代表皇家身份的琉璃黄调好后,在釉碗里稠润如蜜。赵长安转腕运笔,顺着构件纹路走刷,落笔干净、厚薄均匀。“薄不露胎、厚不流釉”看似一句话,真正做到稳定可靠,却需要多年反复练习,才能把眼、手、力道合在一起。更能见功力的,是他对窑火的判断。他能从釉器由泛粉到粉色渐浓、釉色由赤红转黄再发白的细微变化中,准确抓住最佳火候。当烟囱内壁开始出现白霜,他便知道窑温已到1050度该“临界点”。添柴、控火、稳温,全靠在无数次火色变化里练出的判断与手感。2006年,故宫博物院启动自1953年建院以来规模最大的修缮工程。赵长安和团队受邀复制太和殿檐角琉璃构件,这段经历既令他难忘,也对工艺水平提出了近乎苛刻的检验。太和殿顶上的十一个脊兽均为国家二级文物,拆卸后不同程度受损。赵长安每天到现场拍照、画样,回去对照原件逐一复刻。文物专家一再提醒:“复刻不是创作,是还原,一根羽毛都不能变!”其中难度最大的是“仙人骑鸡”。两个多月里,赵长安反复摹画,对“鸡”的羽毛进行毫米级手工雕刻,并持续核算原料含水率、配比和窑烧温度曲线。有时一整天只完成一片羽毛,为了接近原件反复调整几十次。验收当天,老专家戴着眼镜、拿着卷尺逐项核对:羽毛数量、方向、大小,鸡嘴到仙人脸的距离、鸡头到鸡尾的距离、仙人衣纹的深度等数据,与原件一一对齐。验收过程中,一位专家发现复制品的仙人眼睛一大一小。赵长安解释,这是严格照着原作复刻的结果。经专家组反复讨论,最终决定将复制品的眼睛改为同样大小:在不破坏规制与整体神韵的前提下,做了符合当下审美的调整。重新立在太和殿檐角的“仙人骑鸡”,在红墙黄瓦间安静守望着这座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宫殿群。赵长安的工作不只是把构件“做出来”,更是在把一套古老工艺“留得住”。在工业化浪潮冲击下,正是这些工匠的长期坚守,让千年技艺还能在当代的修缮与建设中继续使用、继续被看见。

一门手艺的价值——不只在炉火正旺时的光亮——更在岁月漫长中的守护与传递。三十年守窑火、辨土性、控温度,既是对传统的敬畏,也是对工程责任的承担。让官式琉璃继续在红墙黄瓦间闪耀,关键在于把匠心转化为可持续的传承路径,把个体经验沉淀为可验证的标准体系,使古老技艺在新时代既守得住根脉,也走得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