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自我更新,其实就是毁掉那些旧作的一种暗语。王雪涛和陆俨少这两位大家,都懂得这一点。比如苏轼就曾说过,写字画画,学问不够、眼界窄、见识浅的话,永远都没法尽善尽美。就像把“字”换成“画”也是一样。当你发现自己以前的画看不上眼了,这其实就是在告诉你,你自己的眼光已经高了,但画画的本事还没跟上。 毁画这件事从来都不是走到头的坏结局,反倒是向那个更好的自己递上的通行证。从古到今的那些天才画家,几乎都逃不过这一步:先承认自己渺小,再亲手把昨天的自己撕了。王雪涛在画画的时候总是默默背过那些画作,而陆俨少也是经常一边画一边看着自己的作品思考。 他们用这种沉默来对抗画画的数量太多,用反思来抵抗一味地勤奋。并不是说所有的废稿都得马上扔掉,有时候你把它们藏到角落里隔一段时间再看,你会发现惊喜就像老朋友敲开了门。原来当时差点错过了这样的作品。 我记得以前有个朋友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他半夜睡不着觉的时候会把过去几十年的那些画稿全都摊在地上筛选。第一轮留下了一半,第二轮又去掉了一半,最后只剩下几张还在犹豫要不要留着。酒精和清醒交替着来,就像审判官和陪审团在那里评估着这些作品:好的就留下,差一点的就只能扔掉。 那一夜碎纸机轰隆隆地响着,就像是大地在消化自己的伤疤一样。你蹲在旁边看着纸屑飞舞,心里突然明白了:所谓的“神来之笔”,往往就是你没按下删除键的那一次心跳。 毁画之外其实还有留画的选择。并不是所有的废稿都应该立刻处决掉。有时候你给它们一个机会留着它们在角落里过一年半载后再看一眼你会发现原来当时差点错过了这样的作品。 所以你就会懂得:毁画和留画之间隔了一道墙——时间的墙。时间帮你把那些浮夸的东西筛掉了,留下来的都是骨子里的真诚。而真诚往往就藏在那些最狼狈、最不好看的草稿里面。 在那些废稿堆里其实并没有绝对的废品——今天你觉得是败笔的东西也许明天审美变了之后就成了里程碑;今天你舍不得撕掉的“尚可”作品或许只是时间还没到。 艺术这个东西有时候就像宇宙观一样充满了无常与恒常的变化。有时候你看着那些失败的画作心里会有一种敬畏感——敬畏时间、敬畏观众、敬畏艺术本身。 王雪涛和陆俨少他们用这种沉默对抗数量多和勤奋累的问题。毁画并不是在炫耀自己有多辛苦而是让偶然和必然能够握手言和:“我”无法决定什么时候会有灵感降临但是我可以选择在自知的过程中不断地把自己撕碎然后让下一束光亮照进来照亮新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