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说,他的家乡过元宵其实挺冷清的,没狮子也没龙灯,甚至连抬花轿的人都没有。咱们那里真正的热闹场面,都得等到七月十五的迎会,那是赛城隍的时候才有。小时候常听见送麒麟的人唱“格炸炸”,那曲调单调得很,也没啥表演,搞得大家伙儿都提不起劲来。等到他们唱完收工,我奶奶就会顺手给他们塞点小钱。到了中午街头没什么人赌钱,只有那些摆着骰子的摊子躺在那儿发呆。 草巷口有个吹糖人的,用麦芽糖捏出的孙猴子舞大刀的样子特别传神。北市口有捏面人的摊子,用晒干的夏枯草给老渔翁做蓑衣,看着就怪精细。我喜欢跑到天地坛去看人抖空竹,那种“天嗡子”叫得震天响,活像一头蛮牛。泰山庙那边全是烧香的老太太,我还见过一个鞋底沾着牛屎的老婆婆。 天快黑了才算真正的元宵,大家都开始点灯了。大伯母屋里挂着四盏玻璃方灯,二妈屋里的是那种画着红寿字的白琉璃灯,还有一盏珠子灯。继母屋里点的是红琉璃泡子,屋里的灯光暖洋洋的特别温馨。我记得连万顺家的走马灯特别大,那个时候我们都唱“乡下人不识走马灯——又来了”。后来我也学着做了一个,看着纸轮转起来的时候觉得特兴奋。 乾陞和的走马灯更绝,它其实不会走,就是个长方的纸箱子。箱子里正面的白纸上画着彩色的小人,小人连着一根头发丝。只要蜡烛一烤热发丝,小人的手脚就会动起来。虽说它不叫走马灯吧也叫不出口来,所以大伙儿还是叫它这个名儿。箱子外面画的都是《西游记》里的唐僧、孙悟空、猪八戒和沙和尚。 小孩子手里都提着自己做的兔子灯、绣球灯或者马灯。兔子灯的脸是圆的眼睛弯弯的,看着就像人的眼眉似的。西瓜灯、虾蟆灯和鱼灯都是小娃娃拎在手里玩的。 我们还有个很特别的习俗就是看围屏。那是个硬木的长方框子,里面镶着绢画的连环画。炼阳观偏殿画的是《封神榜》,城隍庙边上的火神庙画的是《三国》。每次看围屏我都能看上好久,好像不看它就不算过灯节似的。 街上有人放花炮和高升,飞到天上去就会嗤的一声灭了。有一次我看见有人放了一个长方筒的红纸灯笼飞到天上飘着。那时候心里总会觉得有点冷清。 到了十六这天年就算彻底过完了。初一到初五所有店铺都不开门歇业呢。初六算是小开门卖些必需品,十六才是真正的大开门卸排门放鞭炮营业呢。就这样这一年的灯节算是结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