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江南水乡这地界正月十六的事儿聊一聊,咱们就先从这年味是怎么结束的说起。虽然十五的灯会灯火通明,汤圆的甜香还在鼻子底下飘着,可大家伙儿心思早就变了。这时候不闹腾、不搞祭拜,偏偏要挑个最静的时候,给这个新年画上句号。这可不是过完了就算完,反倒像是大家心照不宣地把春天捧在了手心里。 说到民间的老规矩,不管是“走百病”、“烤百病”,还是“送瘟神”、“残灯会”,名字叫法不一样,里头的门道都是一个理儿:不管是走路还是烧火,最后都得把心里的那股堵劲儿给彻底弄干净。北方的女子最讲究“走百病”,元宵节早上起个大早出门闲逛。她们有的围着城墙绕一圈,有的过桥过巷走走停停。她们不是为了去哪儿,纯粹就是为了溜达本身——脚底踩着青石、烂泥和冻得裂开的河面,好像旧年的烦恼、身体的疲惫、心里的郁结全被踩碎抖落了。古人说得好:“走百病,祛百厄。”这里的“百病”不光是指生病,更是把生活磨出来的麻木感、被琐事压弯的脊梁骨、被委屈腌透的坏脾气都给算进去了。迈开步子走一走,就是身体找回轻盈的感觉;就是生命把自己从麻木里给拉回来。 而到了傍晚,“烤百病”可就有温度了。家家户户在自家门口空地垒柴堆等着天黑点火。等火苗窜起来噼里啪啦响的时候,男男女女都围着火堆站着。有人举着香火绕圈走,有人隔着火堆跳过去跳舞。更有小孩子提着没烧完的花灯凑到火边烤一烤。火光把脸蛋儿映红了,那种热乎劲儿直钻到骨头缝里——这火不光是为了取暖更是为了去污去浊。它不烧什么东西就借着光热告诉咱们:心里那些阴暗的东西、肩膀上的重担、胸口憋着的闷气都能随着青烟飘走散到空中去。等到火灭了灰凉了人也就像是重新活过来了。 在江南水乡,“送瘟神”被搞得挺有诗意的。人们把写着“瘟疫”、“晦气”字的纸船放在河面上点燃灯芯让它顺着水漂走。灯光忽闪忽闪地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满天星星里头。这可不是封建迷信而是一种大智慧:有些倒霉事儿没必要老记在心里更不用硬扛在肩膀上索性就交给时间和天地去消化吧。 河水带走的从来不是灾难本身而是我们心里那根紧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绳子。至于那“残灯会”就更有味道了。到了正月十六早上好多花灯不是灭了就是坏了颜色也褪了大半。大家也不嫌弃反倒是把这些旧灯捡起来挂在门头上摆在窗台上插在田埂上。虽然残灯没了亮光却有一股子安静的劲儿——它是在告诉咱们:再亮的光也会灭再热闹的日子也会淡下来。 真正圆满的感觉往往是在咱们接受不完美之后才能体会到;真正的结束其实就是拥抱所有没做完、没满意、没光彩的那个本来面目。正月十六这些习俗没什么大场面也没有繁琐的规矩却全是在说一个大实话:年不是用来过完的而是用来过日子的。 它是故意给咱留出来的一段长日子让咱们从忙忙碌碌的日子里喘口气把心跳校准一下擦擦眼睛重新看看自己到底是谁、心里头爱啥、脚下要往哪儿走。所以当十六的阳光慢慢照进屋里头的时候千万别觉得可惜那盏灭了的灯已经把光种进你眼里那场走过的路已经把坚韧刻进你脚底那堆烧完的火已经把暖意融进你血脉那叶飘走的船已经把舒坦放进你心里。 年味虽然没了味道早就渗进肉里了灯火虽然熄了心里的光早已经亮堂了正月十六可不是散场它是把春天——轻轻捧在手心稳稳地回到人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