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先从北宋雍熙年间说起,宋太宗趁着辽国换主这当口北伐,潘美带着西路军,杨业给他当副手。头仗打得不错,一口气拿下了云州、应州、朔州。可五月两路兵马失利,辽国萧太后带着十万兵赶到了雁门关。杨家父子只好退守陈家谷,这时候情况特别危急。杨七郎为了搬救兵,单枪匹马杀了出去。结果潘美不但没发救兵,还把他绑在花椒树上乱箭射死。更惨的是,辽军的七十二支箭居然没一支是冲着杨七郎去的。潘美又把他的头颅割下来扔进滹沱河,奇怪的是头颅竟然逆流而上漂了四十里,一直漂到了东留村——也就是当年杨家将家属驻地的地方。老百姓看不下去就偷偷把他埋了,“七郎陵”也就这么来了。那年七郎才三十来岁。 从县城往东北走二十里就是枣林镇东留属村。村子不大,安安静静躺在滹沱河南岸的平野上。现在是玉米正旺的时候,风一吹,绿浪翻滚的样子像远处有人在小声说话。出村往东南再走一里地,眼前忽然出现一片红墙碧瓦的建筑,在田野间特别扎眼——那就是杨七郎墓,当地叫它“七郎陵”。陵门高高耸立着,灰瓦歇山顶,屋檐角翘起来,屋脊上的兽头仰着头。门额上是黑底金字,“杨七郎陵”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推开大门进去一看,一条青砖铺成的甬道直直地伸向深处,两边种满了松柏。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变成了碎金洒在青砖上。 甬道走到头就是献殿,面宽五间进深三间,单檐硬山顶的样式。殿前有个三面都是汉白玉栏杆的月台,栏板上雕刻着花卉和瑞兽,花纹特别流畅。献殿的门敞开着,里面站着一尊杨七郎的塑像,戴着金盔披着金甲,手里握着长枪斜指前方,威风凛凛的样子。献殿两侧是东西配殿:东配殿里供奉着夫人杜金娥;西配殿里供奉着儿子宗保、宗政、宗英。虽然这些人物都出自小说故事里,但在民间信仰中已经扎下了根。 走过献殿就到了陵墓。下面是汉白玉砌成的墓基,四面是平台;上面是黑石垒起来的圆形墓冢,底径有六米多高有三米多。黑石是当地青黑色的石料,一块一块叠起来像个倒扣的锅。墓前立着一通青石碑,嘉庆二十年(1815年)刻的上面写着“宋赠武勇将军延兴杨公神墓”。碑前面有一对石人和一对石马都是汉白玉雕的线条粗犷但很古朴。老柏长得很苍翠枝叶互相掩映着风吹过来松涛声阵阵就像千百年来一直没停过的叹息一样。 站在墓前故事就自动浮现出来了——北宋雍熙年间(984—987年)的事咱们前面都说了。老百姓宁愿相信那是七郎忠魂变成的黑蛇在守着黑色的冤屈和忠诚也不愿意相信是因为这里阴凉潮湿适合蛇居住的说法。 墓前原来有两通石碑:一通是乾隆二十年(1755年)敕立的另一通是道光十三年(1833年)艺文碑。现在乾隆碑还在道光碑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道光碑上刻着一首诗说:“残碣苔深绣断文路旁指点七郎坟岳家父子杨兄弟三百年来共战勋。”写这首诗的人已经没法考证了但他把岳家军和杨家将放在一起比较忠魂不管是哪一家的只要传承下来就行。三百年来人们指着这座坟就说:“看!这就是七郎!” 据《杨家将文化研究会》的资料记载七郎墓历史上一共大修过三次:第一次是元至元二十六年(1289年)杨业的十四代孙杨友任坚代节度使的时候扩地一百二十亩重修了祭殿;第二次是清乾隆二十年(1755年)繁峙知县周铭诒修缮并立碑结果嘉庆初年一阵旋风把所有建筑都刮平了;第三次是1994—2001年这八年时间里修好的。1994年春天台湾台北的杨桂良、杨鸿伟、刘素叶还有另外一个人一起来祭祖每人出了一万一千元修整墓围;1997年嘉义杨七郎庙的许英灿、许嘉裴做梦梦见七郎让他捐资十二万元建献殿;从那以后许嘉裴年年带着朋友来祭祀还捐了二十多万的钱资助了八个贫困生;2000年代县里通了公路电业局接了电;2002年三月初九正式开放。总共投资了两百四十二万元占地六千八百五十平方米——这跨越了三百年的接力才算是彻底完成了。 《宋史》里记载杨业的儿子延玉确实是跟着父亲在陈家谷战死的;可民间传说却给单枪匹马搬救兵的七郎添了很多血色浪漫的情节。历史给了人物名字和结局传说给了人物动机和悲情。陵里供着的神主牌上写着“延兴”跟史书里的“延玉”名字不一样——或许陵里根本没有真的尸骨;可老百姓还是来拜:拜的是忠诚、是勇敢、是冤屈还有那颗逆流四十里的头颅。虚实之间的关系是这样的:传说往往比史书更锋利它能把人物钉在民间记忆里让历史永远也脱不掉钩。 咱们再往回看看陵园:夕阳把黑石染成了暗红色松柏的影子铺满了院落远处的滹沱河在闪光——八百年前那颗头颅就是顺着这条河逆流四十里过来的。河水还在流“残碣苔深绣断文”的石碑还在路旁还有人在指点:“看!这就是七郎!”只要滹沱河还在流只要红墙碧瓦还在那里——就一定会有人来:听箭声、看黑石、拜那冤死的忠魂——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还有人记得——有人祭拜——有人站在这里——想着那些忠勇的故事——想着那些回荡了千年的怒吼与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