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是怎么变成政治和文化的源头的?

《关雎》这个篇章如果光当情诗读可就大错特错了,现代很多人都掉进了胡适的大坑里。胡适最早把这首诗翻译成“君子想念淑女得不到”,搞得“辗转反侧”变成了相思病,琴瑟钟鼓也成了平民约会用的玩意儿。可别忘记啊,琴瑟、钟鼓这些都是贵族祭祀用的礼器,哪能随便在街头谈情说爱?而且孔子删定的《诗经》是被当作经书来看的,首要任务是用来教化人,不是满足私人感情。所以胡适这样解读的话,就碰到了四个大麻烦:把内容情欲化了,理解错了贵族身份,把政治教化给弄错位了,更没法回答为啥《关雎》要放在《诗经》的第一篇。 司马迁其实早就给我们提示过,《诗》是拿来“述礼乐、备王道、成六艺”的。他也指出过,“夫妇之间的关系”可是“人道之大伦”。《关雎》放第一首正说明了这点:把婚姻家庭立为政治文化的根本。古人可不像我们现在这么简单地把这当甜蜜爱情故事,而是看作教人们怎么搞婚姻礼仪和道德的范本。 看毛诗、郑笺和朱熹这三代人的争辩也挺有意思。 毛传先出来说话了,他提出“风天下而正夫妇”,说那个淑女就像是“后妃”一样。认为宗庙祭祀的秩序都是从家里开始的,家里的规矩也是从“后妃要有关雎这种美德”开始的。不过毛传话说得比较笼统,留下了很多细节让后人发挥。 郑玄接着出来了。他觉得光讲“后妃之德”太抽象了。于是他就把“君子好逑”里的“逑”训成了“仇”,说后妃还要到处找贤德的女子来帮忙祭祀;又把“左右流之”解释成左右侍从帮着后妃采摘花草,反复强调“君子需要有贤良的妻妾”。孔颖达虽然写文章辨析毛传和郑笺的不同之处,但立场还是站在郑玄那边的,这就是所谓的“疏不破注”。 到了宋代朱熹又出来了。他批评郑玄太牵强了。朱熹提出了“文王求太姒以为配”的本事说。他把三章诗分开来看:第一章是说淑女是君子的好伴侣;第二章是写求不到时的担忧;第三章是写找到了之后的尊敬和供奉。朱熹特别强调了一句:“婚姻之礼正了,之后万物才能顺利生长和天命圆满。” 唐文明教授把《关雎》还原成了文王和太姒的真实婚姻记录。他指出里面暗含了纳采、亲迎、庙见等六礼的内容:求之——男方把宗庙的大任托付给女方;友之——夫妇结成道德共同体;乐之——与祖先共享天伦之乐,完成神圣的循环过程。所以婚姻变成了“正始之道和王化的基础”,而不仅仅是谈恋爱的仪式。 线上有听众提问说:“左右流之”里的“流”是不是指女性很被动?唐文明回答说:传统的解释确实是把“流”解释成“取”,但是关键在后两章——先取、再选、最后献给神灵,这是一个层层递进的礼乐秩序问题,而不是简单的性别压迫问题。他还补充道:如果只盯着“有别”这两个字看,很容易忽略掉背后“真挚又有别”的敬意和责任。 面对现在的“爱情转向”,唐文明提醒我们:胡适虽然在思想史上留名了,可他本质上还是误解了《关雎》的政治和宗教意义。如果我们只抓各时代的变化部分很容易掉进虚无主义的陷阱;只有把握好古典标准里的那些不变的道理才能防止过度翻新。《关雎》之所以流传了这么多年不衰败就是因为它把最私密的感情融入了最宏大的秩序里。 总之《关雎》一直在回答一个问题:婚姻是怎么变成政治和文化的源头的?我们今天再读这首诗不妨把它当成一本微型礼仪手册来看——先求对方、再做朋友、最后享受快乐——让私情在公理中找到归宿,让个人在共同体里慢慢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