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和姥姥的故事

去姥姥家那次,原来的老屋没了,但心里那份念想一直没断。那天是表弟的闺女出嫁,我就开车走上了好久没走过的路。车子拐进村子口,满眼都是新盖的楼房,排得整整齐齐,以前那些土房子一点儿影子都找不着了。我赶紧捏着手机给个定位,这地方以前可是我小时候最常想的地方——离家才三华里路,走小路比走大路省不少油钱。 小时候回老家,日子过得挺苦的。娘去看姥姥的时候,手里也就只能拎个竹篮,装点儿自家蒸的馒头或者花卷。要是赶上秋天路过黄豆地,顺手掐一把毛豆角带到姥姥家,扔进锅里一煮,就算是难得的下饭菜了。那时候娘手里的钱也是掰成两半花的,一半买盐一半买面,剩下的钱才留给弟弟妹妹们做新衣裳。 我姥八十岁的时候身体一直不好,常年躺在床上。她一头白发绾成个髻子,穿着件偏襟的褂子,看着就像旧年画里的人物。娘跟我说她年轻时落下了风湿病,关节肿得都握不住拳头才卧床不起的。姥姥还有三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呢,娘把针线活儿都往自己篮子里揽着做,一针一线地缝补着娘家的破洞。 小姨十三岁的时候就开始掌厨了。姥爷在外头上班呢,小姨一个人蹲在灶台前做饭。我记得特别清楚她在撕豆角筋时的样子:一只手撕着豆角筋,嘴里还叼着豆角梗子,感觉跟变杂技似的。那时候我们也爱听娘讲鬼故事,在堂屋西胡同、门墩儿还有东屋门槛边上编故事吓唬我们。 姥爷在临淇粮店上班的时候为了省钱坐车回了老家。八十里的路程他中午不吃饭骑车跑回来。到了合涧大桥他就得下车休息会儿,用肩膀顶着自行车把胃顶着歇十分钟接着再骑。娘说那把木锨他扛在肩膀上一边铲红薯片一边哼小曲儿,身上真真是写满了个“闲不住”。 院子里那棵老树我一直管它叫“沙疙瘩”,大人们总说是苹果树。树影里二姥爷戴着手套干活呢。他年轻时跑掉了当兵的事儿把胳膊冻坏了现在怕冷也怕孤单。我帮他撕豆角筋的时候他笑着说“妮儿手真巧”,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可怜和可敬可以是一块儿存在的。 姥去世那天夜里我和小姨就在对面炕上迷糊着呢。娘轻声喊了句“妈上厕所”,回来就没动静了。这就是油尽灯枯啊——姥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当时我们姐妹俩还觉得头上系着白布条挺好玩的就跑出去跟小伙伴炫耀说“我也戴孝了”。娘可吓坏了千叮咛万嘱咐说别去别人家乱戴孝容易惹人笑话。 办丧事的时候姨夫坐在炕沿发压岁钱给每人两毛硬币。我们几个小孩七手八脚抢完钱我哥悄悄告诉我他得了五毛钱。这时候我才懂原来大人眼里的面子和里子是分得那么清楚的。 如今我到了中年父母还有姨夫也都先后走了。表弟又把新房搬回了村子最南边那条小路被挤得只剩下小时候的一半长了。站在路尽头我好像看到幻觉里那个顶着羊角辫蹦跳的自己碎花小袄在风里鼓成一只风筝线牵在姥爷手里慢慢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