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的狂草啊,那是个讲究,把儒释道的精神和当时那个动荡的时代给搅合在一起了

说到这徐渭的狂草啊,那是个讲究,把儒释道的精神和当时那个动荡的时代给搅合在一起了。你看他生活的那个背景,明中叶那会儿,城市里工商业搞大了,钱袋子鼓起来了,可是旧道德却裂了缝。本来儒家那套“灭人欲”的规矩也松动了,“人欲可节,即成天理”这种小声音就冒了出来,再加上那些奢靡的风气,书法这块也跟着变了。帖学那套老趣味还是有人在搞,但再也不是唯一的正统了。大家伙儿都开始琢磨怎么跳出老规矩去抒发自己的性子,徐渭就是在这“反叛前夜”冒头的。他写出来的字特别纵肆,把真情实感给带起来了。后面张瑞图、黄道周、王铎、傅山他们都接着狂飙,这帖学的老底子终于被冲得七零八落了。 再看看徐渭这个人呐。他小时候底子就挺厚,四岁懂礼,六岁就能背《大学》,九岁会写赋。到了十六岁还模仿扬雄的《解嘲》,乡里乡亲都夸他是“宝树灵珠”。他不光读书厉害,戏曲、绘画、古琴、剑术这些也都涉猎过。琴和剑一个柔一个刚,在他手里就把“侠气”养出来了。嘉靖那会儿文武双全的人特别多,《水浒》也都在传嘛。徐渭背着剑住在一枝堂里,自称“半侠”,这其实是他时代和性格的双重写照。他受业于季本,还跟王畿问道。家里长兄徐淮又是炼丹的行家,所以他心里早就埋下了三教的种子。长大以后他自称“半儒半释半侠”,其实心里更偏向王畿那套“良知自然”的路数,传的就是姚江那种恣意的风格。后来他经历了落第、杀妻、坐牢这些事儿之后,索性就不再管古人的法度了。 徐渭在书法上特别看重“真性流行”,反对死盯着古法不放。他引《楞严》的话来论书,说临帖要是死抠细节非得一模一样才行,那就是个“替身”。只有“时时露己笔意”才算是“正身”。写字得靠手运才行,笔锋藏得太深了就显得媚气太正了也不行,“神变”要听心的指挥。他的《玄抄类摘》里把书法功夫分成了三层:心是最重要的,手其次,眼睛嘴巴排在最后——“心”才是把书法境界推上去的发动机。 他这人追求“内圣外王”的境界。“外王”是靠儒学经世和侠气撑起来的,“内圣”则是用他学到的丹道来调和。前半段受季本管着约束着呢;后半段入狱之后就注《参同契》;出狱后十年闭门修道练内丹。“决不见用于时”反倒让他在精神上逍遥自在。书法就成了他发泄不满和释放傲气的管道:早年写的那些字多是狂肆开张的;晚年转向傲和拙的风格,但骨子里那种强烈的生命意识还是没变。 徐渭说自己学的是钟王的路子,其实他学的是王羲之那支脉还带着米芾、黄庭坚、倪瓒、苏轼、祝允明甚至索靖的章草。他最佩服米芾的“潇散爽逸”,觉得米书就像朔漠里的万马奔腾一样。米芾那种豪放的劲头跟他的性格特别搭;又学着祝允明那种密实又不闷的章法图式。楷书是从北魏的《张猛龙》和《李仲旋》入门的,再参杂经体进去,因为根基深才脱化得那么自然无痕。家乡的陈鹤、杨珂那些写得放纵的草法启发了他的性情,可他把那些结构松散或者太做作的地方都去掉了,用“取意气”的办法换了个骨肉形态,最后才有了自己的样子。 徐渭对酒和茶都很有嗜好。他自称“麯米翁”,喝醉了提笔写东西是个瘾。《春雨杨妃》这幅卷作就是在朋友探望他一起喝酒之后写的。酒力让手腕生风,“笔满心雄不停手”。虽然醉着写不是故意的,却客观上让笔势连绵、墨象酣畅。到了晚年他还写过《煎茶七类》,对于品茶烹茶一套都懂行得很。心态从“愤”转成了“逍遥”,喝茶可能是在调节情绪的微妙作用呢。《女芙馆十咏》还有那些晚年作品里的墨气静穆、章法疏朗,也能看出是茶气在外面表现出来的样子。 精神方面也有些问题吧。《畸谱》里经常写“心疾”、“病易”、“鬼神凭之”这类话。他一辈子都被这些毛病困扰着呢。发病的时候笔势就变了:线条会颤抖、墨块跳来跳去、结体也会歪歪斜斜——这不是故意画的画儿却成了天然的病态美。像《行草三江夜归诗轴》这种晚年大幅里有些飞白断断续续、枯润突变的地方,可能也是那些生理心理痕迹留下来的。 他的社会圈子也挺有意思。跟陈鹤、杨珂、钱楩这帮人结了“越中十子”一起切磋文艺;还经常去世学楼翻看宋元的古书秘籍。小说和道家典籍一起喂饱了他叛逆的精神——那种对奇变诡异之美的爱好从小就有了。他对李贺的诗觉得“冷水浇背”很刺激;对陈鹤的画也觉得“陶变”很好玩;都是在主动追求那种“险绝”、“诡异”的美感。 明中期房子盖得高敞大方了之后,小品画挂着就不合适了,长轴大幅就流行起来了。大幅得离远点仰头看才行势必要加强视觉冲击力:气势得更猛、墨象得更浓、章法得更满。徐渭的《天瓦庵诗卷》、《杜甫秋兴八首册》这些大作品就是在回应这种新的视觉标准——笔墨语言被重新放大、夸张和重组了一遍,狂草也就有了新的美学高度。 说到底呢,徐渭的书法不光是炫耀技巧那么简单。它是时代思潮、个人命运还有心理暗流合在一起的一幅心电图。晚明那会儿个性解放的洪流给他提供了说话的环境;三教融合的思想提供了内核;酒茶嗜好和精神疾患提供了生理心理的素材;朋友间的交往还有阅历又把他的情绪波动放大了很多倍。当这些因缘都在笔尖上交汇的时候,徐渭就把自己的悲欢离合给升华为那个时代的象征——一幅狂草既是他的自画像,也是那个时代集体心跳的图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