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境不也是这样吗?

在云南临沧的大山里,我曾见过千年茶树,那是一种顶天立地的巨人,盘根错节,绿荫如盖。站在树下,看着层层绿浪奔涌,就像读历代辞章。我觉得书法和茶一样,都是缓慢的艺术,功力和性情都在时光里慢慢形成。我的字在这十年间变好了,写张猛龙时歪歪斜斜,写董美人时拙朴圆融。 十年的时间并不算长,只是茶砖上淡淡的一层灰,但足以让岁月老去。老去并不是坏事,一块茶砖有了时间的包浆,就变得香甜滑顺、回甘生津。我现在泡茶随意多了,不像周作人那么讲究,非要用“天落水”。他在文章里描述雨水从瓦上掉下来的样子像瀑布,用竹水溜引进大缸里就是上好的茶水。这固然是美文,但在生活中却不太现实。 这次喝茶是在钱塘江畔。我泡了一盏熟普,青瓷小壶盈盈一握,掌心里的微烫缓缓涌入四肢。茶汤倒出来的时候红褐色的液体摇荡而下,熟悉的陈香洇开来。啜上一口,稠厚润滑得像米汤,入腹入心特别熨帖。它有一点苦也有一点甜,但都被时间的陈香淹没了。茶本来是清苦清高的东西,这一款味道太平了,对于我这样的老茶鬼来说不够味儿。然而我喜欢它淡淡的木香,像冬夜里晕黄的灯盏、街头飘忽的江南小调或者是一碗温热的绍兴花雕流进肺腑。 书法也是需要漫长光阴浸透的。我尤其喜欢散淡之书,意态徐徐自臻妙境。那年在西湖边读陆维钊以碑意写《兰亭序》,他把碑学的剑拔弩张和帖学的精雅流美都去除了,笔笔入古又浪漫恣肆。陆公精研篆隶楷草又旁通文学绘画音乐研磨数十年光阴自创“蜾扁”体喉韵深厚茶质强劲涩中带着丝丝甜味就像熟茶一样。 时光对于普洱茶来说是生命的密语。春秋时诞生的老茶树至今还活着在茶界几十年树龄的仍叫小树小树是比不过大树的树越老越甜滑耐泡苦味淡去成型的茶饼在密集时间里存储汤色从黄绿变成金黄再变成栗红然而熟普的浓和淡都是温厚的一如平常日子好文章因为浸透了漫长光阴也变得貌不惊人余韵悠长知堂下笔文白杂糅融汇古今读之似有上下五千年古风悠悠拂面《夜读抄》也好《药味集》也罢涉笔历史文化思想诸多层面以枯涩苍老笔墨写沉雄思闲适趣读知堂如饮普洱熟茶大口痛饮时酣畅淋漓回肠荡气细细品鉴时则羚羊挂角踪迹难觅周作人说他最羡慕深刻泼辣和平淡自然两种文章茶境不也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