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大任曾写下一句妙语，把花香比作是被人亲自送上门的一份厚礼。我凑近时，也只觉得鼻尖掠过一丝清浅的香。这种香气不像梅花那般清冽逼人，也不像桂花那般浓郁甜腻。它仿佛是被那万物之灵轻轻托举着的信笺，慢慢落在我的衣襟上，既让人无法拒绝，又绝不会显得唐突。这或许就是那个明代诗人笔下的“万玉林中送艳香”吧。 01 这几日心里老被一株花拽着，走不脱。小区院子中央，那几株玉兰像是提前收到了讯号的信使。灰褐的枝头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花，举着的白帆一片连着一片。我站在阳台望着它们，觉得那颜色一点儿也不惨白，反而透着温润如玉脂的暖意。有时候花瓣上还残留着薄薄的紫色痕迹，像被谁用画笔轻轻晕染过一样。古人早就说过“腻如玉指涂朱粉，光似金刀剪紫霞”，看来千年前的诗人也对这景象有过同样的惊叹。 02 我把头凑近细看，才发现每一朵花都长着一张独特的脸。有些花昂首朝天像是在大声宣告春天的到来，有些侧身低语显得羞涩温柔，还有的半藏在叶后若隐若现。它们都在用自己的姿势迎接太阳的亲吻。凑近了看，花瓣厚实却并不笨重，舒展成一只只微扣的玉盏。那些还没完全醒过来的花骨朵就更有趣了，尖尖的、毛茸茸的，像饱蘸了墨的笔锋只等春风一点就能泼洒出生动的句点。 03 日光穿透花瓣的时候，那种半透明的质感就像是玉器对着光时的温润模样。风一吹过整树的花都微微颤动起来，仿佛在轻声欢笑。这时候我才确信春天已经翻过了围墙钻进了我们的院子里。等到夜幕降临路灯亮起的时候，玉兰又换了副模样。柔和的灯光把花瓣照得泛着釉光白得不再刺眼。白日里的喧嚣都退去了只剩一两声远处的鸟啼声还在回荡着。 04 这一刻玉兰换上了沉静的衣衫像是在月光下独自折叠着心事。香气也比白天浓郁多了晚风一吹暗香浮动像是从梦里刚醒过来似的——看来古人写的那些诗句还真是一点儿都不夸张啊！偶尔有一片花瓣飘落下来无声无息就像替春天写下了一封没有邮戳的信笺。 05 玉兰还有个别名叫“望春”。它比百草都要勇敢和急切总是先于绿叶把一树繁花点亮就像是迫不及待地要把季节的开关拨到“亮”的位置上似的。古人夸它“素面粉黛浓玉盏擎碧空”“绰约新妆玉有辉”这些话确实都很贴切；可我更愿意相信玉兰无需去模仿谁也无需别人来学它——它本就是春日里最从容不迫的那个开头。 06 想起《离骚》里那句“朝饮木兰之坠露兮”，才知道原来屈原和我也是看花的同路人。时光流转了几千年朝代也换了好几茬可玉兰还是年年按时开放——素粉不染清香不歇。它就像一位沉默的老友替我们守住了初见时那份惊喜与纯粹。 07 月斜西斜的时候我该转身回家了。回头再看玉兰依然安静地立在原地好像把许多没说出口的秘密都攥在了手心里。这样也好就让这些秘密陪着这一夜的春意吧等到明天太阳出来它们又会换上另一副容颜在春光里笑盈盈地继续盛放下去。 08 春天就是这样总是在你还没察觉的时候悄悄地把开头开到了最浓烈的时候；而玉兰只是把那最惊艳的一笔写给了每一个肯抬头去看的人。它用那种温润如羊脂般的白和淡紫的晕染告诉我们：只要你愿意在阳台上多驻足一会儿就能收到一份来自春天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