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起1998年去世的那位老藏书家,真是让人感慨。我还记得2025年那次,朋友约我去北外滩吃午饭。吃完饭后,我俩溜达着去了外白渡桥,那天太阳正好,温度刚刚好,让人感觉特别舒服。我们就顺着苏州河逛了一圈,经过邮政博物馆、河滨大楼,快到西藏路桥的时候,在四行仓库附近看到了一家犀牛书店。书店看起来不大,也就二十平米出头,两侧的书架都很旧,中间过道很窄,勉强能容下两个人并排走。要是有人在那儿看书,别人就得侧身过去。 我习惯性地先扫一眼全场,一眼就看出不对劲。寻常的二手书店书都很杂,颜色斑驳得像和尚的百衲袈裟。但这里的几排书却整整齐齐的,看着像是一个整体。我顺手拿了一本看,书皮是厚牛皮纸全包的,书角都折好了,写着书名《罗蓀文学论集》。旁边还有本《李嘉言古典文学论集》,也是一样的包装和笔迹。我数了数,大概有一百多本,厚度不一样,但风格都一样。肯定是哪位老先生爱书如命,亲手包好题好字藏着玩的。 至于这些书怎么到了二手店里?我猜也是能猜到的。抬头一看果然有张便笺解释:这一层是一位老人留下的,1998年就去世了。他很爱惜书,每本都包了牛皮纸保存得很好。生前他反复说“藏书概不外借”,所以这二十七年都放在阁楼上没人敢动。最近家人想了想还是让它们流通了。 这故事挺不错的。老人家对书的感情我很懂;家人留了二十七年才放出来也算仁至义尽;书店能把这些来历写出来也挺细心的。我当时刚研究完明代航海史就顺手挑了本《渡海方程辑注》。 出了书店我就跟朋友说以前我也爱逛旧书摊儿买旧书装点书柜。后来发现有些品相好、套册全的旧书其实是某位老人家去世后人不要才拿出来卖的。这就像生物学里的“鲸落”一样,巨鲸死后滋养了海底生物。旧书界也有这种“鲸落”。这事儿挺让人感叹的但也没法避免。如果没有后人送出来卖或者书贩子张罗着卖我们这些读书人就看不到了。 而且书是用来读的还是藏起来更好也很难说。不过“鲸落”看多了难免有点兔死狐悲的感觉——今年我去收别人的书,明年谁来收我的? 有一回我去故宫看《清明上河图》真迹上有九十六方印章从宋徽宗的双龙印一直到乾隆的印章都是传承有序的。看完这些我就想起“往来千里路长在”的感慨了——纸能存千年而人生却不满百。我们其实并不真的拥有书只是暂时保管而已。 以前我整天想着买孤本珍本来显摆现在变了——不再光想着占有而是以用为主。比如要研究汉代饮食就买汉画像拓片哪怕是印刷的也行写完文章就送人或者捐给图书馆。 朋友听完说我这是大乘藏书法。我顺手拿出一枚青田石的藏书章——“四不求”:不求版本不求孤珍不求品相不求齐全。读书的乐趣在于用而不在于占有活着的时候好好用死了也别太留恋。就像苏轼说的“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