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中国转车的时候,刚出高铁站口肚子就饿了,盯着附近找了一家面馆,想来一碗烩饼填饱肚子。这个冀中平原的小地方特别空旷,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我进去了那家小馆子,里头烟雾缭绕的,好几张长桌全坐满了人。跑得最快的大嫂问我吃饺子还是烩饼。“来碗肉丝蒜薹烩饼。”我随口说。 她手里的纸牌“嚓嚓”记下一笔,扭头冲着厨房喊:“一份肉丝蒜薹烩饼!”声音一下子钻进了厨房的热气里。我擦桌子的时候,看到隔壁桌上摆着四粒蒜瓣搭成的小塔。这可是北方人吃面必须要有的灵魂伴侣。几个工人模样的人边抽烟边把这四粒蒜瓣当成棋子,茶水就当棋盘,玩起了四子棋“憋死茅”。 他们打得热火朝天,催促声夹着笑声传来。输赢不重要,关键是要眼疾手快。我埋头吃饼的时候抬头一看,那几个人已经结账走了,桌上只剩下几只碗和一圈蒜皮。蒜瓣被吃进肚子里了,棋局也散成了热气。 另一边就是五月的江南乡村里的秧田景象。布谷鸟的叫声若隐若现,绿油油的秧苗像一群孩子。农人们拎着箩筐走到了田边。一颗种子从这里出发,它要经历很多考验才能长成大米。 五月下大雨,雨点像针一样落下来。秧苗歪着头笑开了花,大口大口地喝着水。水从河里涌进来,一条鱼跳到了秧田里。夏天很热像盖了一层毯子一样罩住了水稻。只有这样的闷热才能让稻米长出穗来。 三伏天到了,农人们弯着腰拔草。树荫底下水壶里结满了厚厚的水垢;田埂上的水牛眼睛睁得大大的。邻家女孩坐在树下看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稻浪起伏的声音应和着。宋代的戴复古曾经说过:“天地一大窑……百谷秋亦自暑中结。”这时候热浪把稻田烤成了一锅沸腾的水。 到了秋天凉风起来了,稻穗低着头。大地一片金黄。一颗种子终于完成了成长的过程。 等收割完之后这颗种子脱去了外壳变成晶莹剔透的大米。父亲在粮店上班给城市人供应粮食。我小时候经常爬上粮垛玩那沙沙的声音就像下雪一样好听。 麻包上面还盖着印章有的写着“新河大队 张”这是那位姓张的农夫留给他自己的记号告诉城里的人这袋米是从哪里来的是谁种出来的。 每一颗大米都是写给城市的一封信。 小时候我吃饭总喜欢剩下半碗外婆就用筷子拍了一下碗底“一粒米七斤四两水!”把我吓得赶紧把米饭吃光“当当”一声像打雷前的闪电那么响亮。 从此之后每一颗大米都变成了两半一部分滋养乡村的汗水和土地一部分滋养城市的烟火和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