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学业帮扶岂能沦为"家长陪读"?警惕高等教育"高中化管理"的异化

围绕“成绩靠后是否需要家长介入”这一话题,网络舆论近日出现明显分化。

一方面,不少人认为大学阶段应强调自我管理,学校不宜以“陪读”等方式强化外部监管;另一方面,也有观点指出,面对个别学生逃课沉迷、学习失序等情况,适度的家校沟通有助于及时止损。

争议集中在两点:其一,成绩预警与家庭介入的尺度如何划定;其二,高校应以何种方式承担起学业支持与育人责任。

从问题本身看,学校对学习困难学生开展结对帮扶、增加过程性了解并不罕见,关键在于措施设计是否符合高等教育规律。

“通报家长成绩”属于信息沟通范畴,在法律与校纪允许的前提下,合理、适度、必要时使用,可形成外部提醒。

但“建议到校陪读”在社会观感与操作层面更具争议:大学生多为异地就读,家长长期到校陪读成本高、可行性低,也容易被解读为将本应由学校与学生共同承担的学业问题,部分转嫁给家庭,以“替代式监管”取代“支持性帮助”。

进一步看,类似争议并非孤立事件,而与高校在扩招背景下面对的共性挑战相关。

近年来,高校生源结构更为多元,学生学业基础、学习习惯、自律能力差异拉大;同时,大一阶段从高中“强管理”向大学“自驱学习”转变,一些学生在课程难度增加、时间管理自由度提升的叠加作用下,容易出现逃课、作息紊乱、沉迷网络等问题。

对学校而言,若缺少成熟的学业预警与干预体系,管理举措往往在“放任不管”与“过度介入”之间摇摆,甚至以简化手段追求立竿见影的效果,从而引发对“高中化管理”的担忧。

其影响需要从三个维度观察。

对学生而言,过度依赖家庭监督可能削弱其自我负责意识,形成“外部推着走”的惯性,不利于独立人格与抗挫能力培养;而若学校完全不介入,又可能让少数已出现明显风险信号的学生错过及时纠偏窗口,最终导致挂科累积、延毕甚至退学等更严重后果。

对家庭而言,“陪读”式介入将带来现实负担与心理压力,影响家长工作与生活秩序,也可能在亲子关系中强化控制与对立。

对高校治理而言,若把“家长到场”视为选项,容易模糊育人主体责任边界,影响社会对高校专业治理能力的信任。

因此,对策的关键不在于“要不要管”,而在于“怎么管、管到哪”。

更可取的路径,是以专业化校内支持替代简单的外部监督,以分层分类干预替代“一刀切”排名压力。

首先,应完善学业预警机制,从一次考试排名转向综合指标识别风险,如出勤、作业完成度、阶段测验、学习投入等,做到早发现、早提醒、早帮扶。

其次,推动学业支持常态化,组建由任课教师、助教、学习导师、朋辈骨干构成的辅导网络,针对高数等基础课设置答疑时段、小班补弱与学习方法训练,让学生知道“哪里不会、如何补、用什么资源”。

再次,强化辅导员与心理支持联动,对长期缺课、沉迷网络、拒绝沟通等复杂个案,既要有纪律约束,也要有心理评估、行为干预与必要的转介机制,避免把学业问题简单归因于“态度不端”。

同时,家校沟通应回归“协同”定位:在尊重学生主体性与相关规则前提下,面向确有重大风险的情况开展沟通,重点是共同研判障碍、提供支持资源和成长建议,而非以“陪读”替代学生责任。

展望未来,高等教育治理将更加注重精细化与人本化。

一方面,学校在人才培养上需要更早进入“全过程学习支持”阶段,把学业指导、学术规范、时间管理与数字素养纳入新生教育,帮助学生完成学习方式转型;另一方面,也应对个体差异保持耐心,通过制度化、可复制的支持体系实现“兜底”,让学生在可承受的挑战中建立自律与自信。

对外界关切的表述方式也需更审慎,以免因措辞引发误读,影响政策初衷的落地效果。

高等教育作为人才成长的最后一公里,其价值不仅在于知识传授,更在于培养独立面对人生的能力。

当高校管理者放下"家长式"思维,当家庭教育从"全程监护"转向"精神支持",我们才能真正培养出既具专业素养又有担当精神的时代新人。

这场关于"陪读"的讨论,或许正是重构现代大学教育理念的重要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