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我的童年在里面应和着呢——那一眼里有糖纸的甜也有妈妈擦眼泪的香。

东北的冬天,大雪把地面都给盖成白色,我坐火车回去过年。腊月二十六夜里,窗外的雪飘得像泼出来的牛奶。推开老家的西屋门,一条柔软的阳光就照在了炕梢那大家伙儿身上,那是我们家祖传的炕琴。它静静地站着,就像个老族长,把咱们祖辈、父辈还有我的体温全都给悄悄收走了。 在东北,炕是家里的根,炕头那个最神气的位置给炕琴占了。它几乎把半铺炕都给占满了,身高腿长,身子都被摸得滑溜溜的。柜门上那些褪色的牡丹仙鹤,虽然不鲜亮了,可还是凸起来像不肯低头的将军。 小时候最盼头的事儿,就是听见妈妈哼着《小放牛》去拧铜把手。柜门一开,那种樟脑球混着旧纸页的味儿就冲出来——那就是炕琴的世界。户口本粮票都被红布裹得严严实实,像铠甲一样守着全家的命;爸爸的奖章金属还闪着光,姐姐出嫁的碎花衫叠得方方正正,针脚里还有香。最让我心跳的是藏在最底下那些花花绿绿包着的高粱饴和杂拌儿糖——那是妈妈只有生病或者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的宝贝。所以,我把炕琴当成了流动的百宝箱,把所有的甜蜜盼头都锁在了里面。 后来搬进楼房了,席梦思代替了热炕头,大衣柜像钢铁巨兽张着大嘴。老炕琴就留在了老家积灰受潮还被蜘蛛爬满了。今年回去看它的时候,柜门紧闭里面啥也没有——粮票奖章衣服糖果都飞走了。我明白了:它看咱们家穷也能熬过去,也看我离家时妈妈哭红了眼眶;听惯了冬天全家围坐唠嗑声,现在只剩火柴劈啪响。 现在炕琴老了咱们也老了,可木头和时间一起刻的亲情怎么也断不了。过年那天我把它擦得亮亮的给孩子看:“看这是炕琴,你爸爸小时候的百宝箱。”轻轻推开柜门发出“吱呀”声——就像老唱机又启动了——我听见我的童年在里面应和着呢。现在回不去那张热炕头了,但只要老炕琴还在墙角站着东北的冬天就没过完。它不说话却替咱们守着回不去的家;咱们能做的就是离别时回头看一眼——那一眼里有糖纸的甜也有妈妈擦眼泪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