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沈周的《苕溪碧浪图》临摹出了《苕溪碧浪图》

1942年那会儿,战火都快烧到家门口了,燕京大学干脆就搬到成都去躲躲难。当时容庚在宿舍里点灯熬油,忽然听说鉴光阁刚弄来一幅沈周的《苕溪碧浪图》,他哪睡得着啊,立马跑过去借了画,铺好纸调好墨,就这一宿工夫,硬是把这幅传世长卷给临出来了。这张画纸本设色,光引首就有84.5厘米长,裱完了足有693厘米,看着就像把那一湾苕溪水给折叠进了画里。他自己在上面写着:“这幅沈石田的《苕溪碧浪图》,以前录在《书画鉴影》里。鉴光阁把它送来给我看,我就在这一夜里拼了命把这个副本临摹出来。看到好画心里高兴,刚才那种眼睛累手酸的感觉一下子就全忘了。”落款是“三十一年十一月廿三日”,还盖了个“容庚之印”。 头一个在引首上题字的是商衍鎏。他本名藻亭,晚年自号康乐老人,是正白旗汉军的后裔,写书法讲究北碑那一路。他在83岁那年写下“苕溪碧浪图”这五个字,笔力雄浑苍劲,就像是先给看画的人推开一扇望得见碧波千里的窗户。他在这上面盖了个“藻亭长寿”的印。 1962年春天,福建福清人何遂也读到了这幅容庚的手卷。他叫叙甫,因为收藏汉晋铜印在岭南特别出名。他看完诗兴大发,写了一首诗:“柴门不锁对着溪水敞开,青山绿水推开院门进来。钓鱼钓到鱼了就去换酒喝,隔着篱笆找个朋友把酒干了。泉水的声音鸟叫的声音都很安静清幽,拄着拐杖带着孩子渡过碧绿的溪流。整天看书把什么杂念都消除了,这种日子过得特别悠闲。”最后署名“颉刚属题希白长卷”,盖了个“何遂”和“叙圃书画”的章。他用写诗的笔法把沈周画里的吴中美景变成了岭南文人的日常生活情趣。 顾颉刚和容庚做朋友有四十多年了,俩人一见如故。1962年春天顾颉刚去广州看望希白的时候见到这幅画摊开着,随口就念出一句:“碧波逝去苕川”。他接着念道:“我和希白交朋友一转眼四十年了……你喜欢看罕见的古董想得到得花大钱……于是你就拼了一夜的力气临摹出这涓涓流水……今天在太湖边草色正好绿油油……什么时候咱们一起去坐上渔翁的船……在画里当个山水人高声欢笑去追赶古代的贤人。” 末了还盖了个“顾颉刚”的印。战乱和离别的愁绪都被画里的笔轻轻托住了,好像只要把画卷起来就能回到沈周那个“吴中名作家”的年代去。 广东新会人朱庸斋既是个词学家也是个书法家。他看图有感写下了一首《金缕曲》:“一潭水像玉一样明亮……天随子自己可怜孤独……在画里搬家只是个打算……把这个心意化作酒喝……” 他把沈周那种高洁的行为变成了自己“对着残山饮酒”的清梦,借着酒杯和丹青来消解时代的硝烟。 广东连南人杨之泉既是书画家又是学者。他看了画也有感而发:“昨天你给我看手临摹的《苕溪碧浪图》,我忽然就像身处在九泷三泖十八滩一样……” 诗里把旅途的风霜都写尽了:“眼睛看迷了山坡松树竹子,心里掉到了石头水里听流水声……一山一水都有所寄托……大痴的云物引出了石田……胸中的山川有九万里……我想说苕溪的碧波哪能画得出来呢?让我在秋窗看完心里乱糟糟的……画里的屋子就是我搭茅棚的地方……画里的树就是以前我亲手种的……” 现在虽然穿着破衣服讨饭也没能力回去了……”读着画就像坐在船上还仰着头往下看……唉!我的老师怎么不回家和老婆商量帮帮我买山的钱呢?” 杨之泉还说把这张画给我寒舍挂起来摆的地方都变成画禅的地方……有山可住有画可读我就算是成仙了不成仙也差不多…… 这一张碧绿的波浪图最后成了他梦回故乡的船票。 顺德人李曲斋是李文田的孙子。他看了画即景生情:“怎么说苕川这一水就孤单呢?千山给樵夫开路……” 最后写了一首《浣溪沙》:“画出来的色彩谁能理解呢?空屋子里添墨就像是校对书……分明是一卷校碑图。” 他把沈周的钓鱼竿看成了碑拓和校对书的“钓竿”——原来丹青和金石是可以一同发声的。 1962年冬天容庚又把这张长卷拿到广州艺专旧址去展出。何遂、顾颉刚、朱庸斋、杨之泉、李曲斋这些人接二连三地在上面题诗写文;短短几个月时间里,这幅既有书法又有绘画和印章的手卷就成了岭南文化圈里的“公共文本”。 十年后“文化大革命”结束了容庚已经不在人世了;但那千里碧波的画面和那十首题诗依然在悄悄地替他们记录一段“归去来兮”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