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那盏茶里藏着一部厚重的历史。说起来,北宋仁宗那阵子,蔡襄奉了皇上的旨意去进茶。皇上随口提了一句“福建北苑龙茶最精”,把他给高兴坏了,回去后天天琢磨。后来他翻遍了书,发现陆羽写的《茶经》根本没提过闽茶,丁谓写的《茶图》也只讲了制茶的事,根本没人论说怎么喝茶。所以他就把自己几十年斗茶、制茶、品水的体会写了下来,写成了一本八百来字的书——《茶录》。这本书分上下两篇,上篇讲茶,下篇讲器。蔡襄把书献给皇上的时候,谦卑地说请皇上抽空赏读一二页。没想到这本“补白”书最后补上了宋代甚至东亚茶史的空白。 这本《茶录》讲得可细了。比如上面说:“色”,饼茶表面颜色是“妆容”,内质才是“骨相”。建安人觉得“青白胜黄白”,把第一抹青绿看成是春天的信号。关于“香”,蔡襄认为点茶时不能加香料,就让茶本身说话。现代人做审评也证实了这点:香气物质一加多了,容易掩真。还有“味”,他说只有北苑凤凰山那块儿产的茶味道才好。泉水如果不甜或者不冽都会损味。一句话就把“山场+水功”的关系说透了:好茶得看山水和山场。 再说说下面这些事儿。藏茶时得用嫩香蒲叶包起来放在茶焙里用小火烘着。“火大则焦,火小则湿”,温度掌握不好就前功尽弃。旧茶得先炙一下才能重新喝。炙茶的步骤是滚水淋面、刮去膏油、小火焙干再碾罗。碾茶时得先捶碎再趁热碾罗;隔夜再碾颜色就会变暗。罗孔过密会出云脚,过粗就会出粥面;“十分之四注水、边缘无水痕”的标准至今还在日本抹茶界沿用。煎水最难掌握的是“熟而不老”,全凭经验来判断。盏要是不热泡沫就浮不起来;先把盏热了再点茶,泡沫才会像雪峰一样堆起来。 下面讲器物的部分也很有意思。茶焙用竹编裹蒲来聚火养香;底层炭火离茶一尺远恒温慢烘;隔层能增加容量。茶笼用纸裹蒲编放在高处防湿;“防湿”这招宋代就有了。砧椎可以用木砧配金椎或者铁椎;好用就行不用太讲究。茶钤用金夹来炙饼得掌握火候;夹住边缘薄处微烤就行。茶碾银铁最好金铜次之;金软铜锈铁耐用;碾槽深浅适度。罗面得用四川东川县鹅溪细画绢做;“毫毛显而汤清”就是斗茶的高颜值标准了。 除了写书,蔡襄还主持制造了武夷“小龙团”,让建茶一步登天;他还建造了泉州洛阳桥;写了《荔枝谱》。书法浑厚诗文清妙的他被称作“宋四家”。他死后追谥忠惠公;《茶录》刻在石碑上拓本流传;“无人敢在蔡襄面前谈茶”成了佳话。今天读这本书还能闻到宋代那盏兔毫盏里的轻烟——那是一杯水、一缕毫、一段千年不散的烟火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