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走在土路上,觉得特别像被谁遗忘的那条丝带,拉着我一直往田野深处飘。麦苗才刚有点绿影,地上的褐色还没退干净,风一吹脸上全是干巴巴的针感。后来绕个弯,猛地一抬头,视线就被点燃了。坡底下的小河边站着那片桃林,就像是谁泼出来的云霞,静静地看着我。 还没走到跟前呢,香味先窜进鼻子里了。那香味一点都不抢风头,淡得像远处飘来的歌声,被风剪成丝线一样钻过来。离得越近味道越分明,甜得刚好又带着点青草的涩意和露水的润。深吸一口这香气顺进肺腑里,感觉干燥全被洗干净了。 真的站在树下才懂“夭夭”和“灼灼”的分量。花瓣薄得都快透明了,阳光照过来给它镶了道金边。花蕊顶着细粉头颤巍巍地撑着秘密。全开的像少女笑了一样好看,半开的像鼓起的信笺没打开呢。 水很清浅能看见石头,桃花的倒影碎成一片片粉色的鱼鳞随着水波漂着。飘下来的花瓣在水里打转漂移,跟无人驾驶的小船似的。蜜蜂嗡嗡钻进花里沾满粉又飞走了。它在那边热闹我的心倒安静了下来。 想起唐寅说的“桃花坞里桃花仙”,心里就抖了一下。人家当神仙多潇洒啊我早被生活缠成了蜘蛛网。不过就算这样我也想在这儿当一会儿“凡人仙”,让花香替我拔掉那根俗世的刺。 找块石头坐下后背靠着树千。树干黑褐粗糙裂得像老人的手纹但就在这手掌心上长出了最柔软的花。 风一吹花瓣哗哗掉下来落在我肩膀膝盖和书页上我懒得去掸只想听它们睡觉的声音。 远处的笛声断断续续不成调但野趣全吹进骨头里了鸟鸣清脆得像敲铜铃阳光从叶子里漏下来随风晃。 那一刻时间被筛成了软灰飘在身上心上我想起来老家那棵毛桃树果子酸得不行但花开得漂亮。祖母在树下摆桌子泡茶看花我跑来跑去等着桃子长大。现在老屋早拆了找不着树只有桃花年年来找我像个倔脾气的邮票把过去的事寄回来。 临走的时候太阳要落山了金粉裹住林子我起身回头看花瓣还在打转像打翻了胭脂盒又像倒流的春雪衣兜上粘着干花瓣我把它们夹进书香气散了但那点暖意还在春天就这样安营扎寨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