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老诗名叫《海棠谱》，里面收了十首跟海棠有关的诗，这十首诗其实讲的是一千年来人们心里的事。 第一首是苏轼写的。东风轻轻吹，月亮绕着长廊慢慢走，海棠在雾气里好像要躲起来了。苏轼怕它在半夜里睡着了，就给它点上蜡烛照红妆。一句“只恐夜深花睡去”，让很多爱花的人都学会了晚上陪着它，只为了不让花睡觉。 第二首是李清照写的。昨天晚上雨下得挺急，她还没睡醒呢，就先问身边的侍女：“海棠怎么样了？”侍女随口说“还跟以前一样”，她就摇头——因为绿叶长茂盛了，红花却显得瘦了。短短三十三个字，就把深闺里那种细腻又孤独的感觉写得特别好。 第三首是陈与义写的。巴陵二月的时候特别冷，风天天刮，诗人都冻得发抖。但海棠却不管这些，它舍不得把自己的胭脂色给遮起来，独自站在蒙蒙细雨里。花儿都敢不怕春寒，人为什么还要怕四处漂泊呢？这种骨头硬的劲头，被雨水一淋就显得特别响亮。 第四首是元好问写的。树枝上新长了好多叶子，只有几点红的藏在叶子中间。元好问给他的孩子们说：别轻易把真心露出来，让桃李那些花去吵闹吧。那种偷偷藏着的一点红，比满树都在喧哗更珍贵——这是宋留给后人的处世道理。 第五首是郑谷写的。郑谷觉得最适合写海棠的时候是刚下完雨或者快要开花的时候。花的浓艳和娇美都在那半开半合的样子里。蝴蝶都羡慕能住在这种深处的树枝上呢，可见那一瞬间多迷人。 第六首是曹雪芹写的。《红楼梦》里黛玉写白海棠：偷了梨子蕊的白颜色，借了梅花的魂。这个白衣的仙女、闺房里的怨女，花和人就像是互相照镜子一样。一句“娇羞默默同谁诉”，把那种青春时孤独清高的感觉写到了头。 第七首是杨万里写的。人在外地做梦梦到了老家的海棠。醒来发现燕子回来了，但自己还在外面漂泊。“万物都是春天人却老了”——海棠年年都有新的样子，看花的人却不是当年的少年了。这种东西还是老样子人却变了的感觉，让海棠成了让人最难受的乡愁符号。 第八首是唐伯虎写的。春风都过去了蜜蜂蝴蝶还在乱舞；她心里的意思跟谁说呢？只能把这一肚子的春意都交给海棠了。唐伯虎笔下的花成了深闺里的传话筒，替她说出说不出来的话，替她流不尽的眼泪。 第九首是张九成写的。昨晚的风雨一来就把那像玉一样脆、像红一样轻的海棠打落了大半。“刷刷乱飞的香气洒满画栏”的样子反而更动人——因为短暂所以才珍贵；因为容易消失所以才让人记住。 第十首是薛涛写的。溪水里面的游鱼都像是带着花的影子；世人只看到了颜色却不知道它是灵物。“大家都把红缎子染上了轻沙”——把颜色染在纱巾上终究是死物；海棠的灵动只能映在水里留在心里。 这十首诗其实讲了十段心事；同一棵海棠在不同的时候开出了不一样的颜色。这个春天要是你遇到了一棵海棠树不妨停下来——也许它正等着你读懂那藏在花瓣缝里的千年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