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松艮在牲口市场偷走了牛兰芝一家买路费的十九块白洋。父亲牛兰竹回家路上摔了一跤，心里像被抽掉了脊梁，酒盅里的残酒洒了半边脸。母亲劝他孩子考上大学再买头大的，可他攥拳砸桌说全光啦。直到柳梢挂月，他踉跄回来，从腰带里掏出红纸包——三家烧锅每家借了十块。他把三十块高利贷利息递给闺女时，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谁：“别哭，咱去借驴打滚的钱也给你考学。”那天晚上，父亲睡不着觉，把稿荐垫在身下躺在了驴棚的干草堆里。空酒葫芦歪在石槽边，他把自己塞进干草堆里睡得正香。牛兰芝清晨起来看到父亲伏在秸秆上，那一晚虽然驴没了，可他把最后的温柔留给了自己和世界。01告别的酒喝出了七八年的情分。1988年三八节那天北京的春风把牛兰芝从病床上吹醒。癌症术后她一头短发乌黑牙齿结实得能啃下五瓣硬面火烧。客厅里一束百合安静盛放是弟弟牛兰竹挑的祝福她节日快乐。老人望着花却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天井里的月光——鹅卵石甬路泛着银光驴蹄声咚咚咚像心跳父亲在炕前拍着驴头说慢点吃再找到主户可就捞不着这口豆料了。第二天清晨父亲把瓦盆端到驴嘴边倒出一掌芝酒蚂蚱驴呼噜吸酒辣得打了个喷嚏说兄弟咱俩喝一口父亲仰头喝干最后一滴那盆酒把七八年的情分烧得咕嘟作响。从此驴走了人也走了去向省城第一乡师去向更远的地方正是这头瘦小的蚂蚱驴把姐弟俩从芝镇驮进省城第一乡师的门槛很高却也低到可以踩着父亲的脊背翻过去。后来他们成了老师作家诗人再后来他们回到故乡把故事讲给下一代听告诉他们世界很大但出发的那一天不过是一头驴十九块白洋和一位父亲沉默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