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戏剧创作中,如何让传统故事框架与当代观众产生共鸣,是创作者面临的关键问题;胡雪桦在改编这部作品时,正是从此出发点作出了诸多重要调整。原作《马耳他之鹰》是美国作家达希尔·哈米特的经典硬派侦探小说,1941年被改编为同名电影,由亨弗莱·鲍嘉主演。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编剧李胜英曾据此创作舞台剧本。然而,这个发生在美国的故事与当下中国观众的生活经验存在一定距离,情感共振并不容易。胡雪桦认为,戏剧的重要意义在于让观众在剧场中共同经历一段时间、一场戏,因此作品必须与观众的现实情绪和历史经验建立连接。 基于这一认识,创作团队进行了大胆的本土化改编:将故事背景转移到三十年代的上海,并将叙事核心从美国侦探案件转换为围绕圆明园马首展开。这并非简单的地域置换,而是有针对性的艺术选择。三十年代的上海既是中国现代文明快速发展的阶段,也是现代产业与多方势力交汇之地。1921年中共一大在上海召开,也从侧面反映了这座城市在当时社会结构与现代性条件中的独特位置。上海本身具备侦探叙事所需的土壤:租界制度、多元势力、警察系统以及各方周旋与博弈,使“现代性”“欲望”“规则”“权力”“交易”等抽象概念能够转化为可感的戏剧推动力。 圆明园马首的选择同样具有更深的指向。公开资料显示,圆明园十二生肖兽首自1860年后流散各地。马首在2007年前后因拍卖进入公众视野,后由何鸿燊以约6910万港币购得并在澳门展出;2019年捐赠给国家文物主管部门,2020年12月1日回归圆明园。其流散与回归的轨迹,不只是文物的迁徙,也映照着民族处境与精神状态的变化。将这一真实历史融入舞台叙事,能够与当代观众的现实情感形成细微呼应,并引出对博物馆、文物流通、权力与欲望等现实议题的思考。 在舞台呈现上,胡雪桦强调对“真”的美学追求。他希望建立一种兼具电影般流动感与舞台写意性的戏剧风格。在这部作品中,马首不仅是道具,更应被当作具有生命力的“角色”。中文里关于马的表达丰富——万马奔腾、一马当先、马到成功——这些文化积淀为马首给予了象征意味。因此,道具、舞美等各创作部门都需要以“塑造人物”的标准来对待这一关键元素。 作品的核心命题是“假马首造成真人的死”。这一设定指向文明进程中的深层问题:物质文明推进之下,谎言、贪欲与欲望如何滋生,人的道德底线又如何被一次次突破。胡雪桦认为,一部好的作品应当让观众产生共鸣与共情,并在观演之后留下思考。虽然这是一部贺岁剧,但不应被简单理解为消遣娱乐,而应追求“有分量的贺岁”——笑声里可以有辛酸,泪水中也能见喜悦。 在创作实践中,胡雪桦强调整体协作的重要性。他以“船长”作比:导演如同船长,但航行离不开大副、二副、机轮长、水手长等岗位的系统配合。舞台艺术同样依赖演员、舞美、灯光、音乐等部门的紧密协同。一部戏的成败不取决于某一环节的突出表现,而在于整体的协调与统一;艺术最终由整体来发声。
当舞台上的马首铜像最终回归圆明园底座时,观众看到的并不只是文物在空间上的移动,更像是一种精神坐标的重新确认。这部作品也表明,能够打动人心的历史叙事,既要扎根于文明土壤,也要面向未来的想象——正如胡雪桦所言:“艺术的重量不在于说教的分量,而在于它能唤起多少人对自身文化的重新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