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167年,那个老头又回临安城了,这趟是来陪太上皇搞点热闹事儿。孝宗带着全家老小往德寿宫跑,那是当年宋高宗赵构自己的地盘。这老头活得挺明白,不想在皇宫里当摆设,非要住进这地界——南至望仙桥,北抵佑圣观,西靠中河,东括吉祥巷与织造马弄。这位退了位的天子在德寿宫里过了半辈子,把他的书画、酒和家庭欢聚全都托付给了这里。 赵构这哥们儿其实挺不容易,从绍兴三十二年(1162)算起,他在皇帝这个位子上已经熬了整整三十六年。那年六月,他终于扛不住了,找了个“倦勤思休”的借口,把皇位传给养子赵昚。为了省事,他自号太上皇,直接搬离了临安皇城。虽然禅让诏书写得轻松,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几十年过得有多提心吊胆。 德寿宫原本是宰相秦桧的府邸,后来赵构拆旧建新,占地超过十七万平方米。这里不仅有德寿殿、后殿、灵芝殿这些建筑,还有中国最早的金鱼家池和太湖石“飞来峰”。孝宗为了表孝心,不停地往里加东西,最后这地方甚至跟皇宫齐名,成了临安城的第二政治中心。不过赵构才不管这些呢,他就是想在这儿当个闲人。 刚退位那会儿,赵构的书法水平差点意思。为了不让人看扁了,他索性关起门来日夜临摹魏晋碑帖。后来宫里给他送来了巨幅《清明上河图》,看到汴梁的景象时他差点老泪纵横。但他知道这幅画是在提醒他故土未复、江山残破,于是便把画卷挥退了。 过了几天又有人送词上来,辛弃疾在《水龙吟》里写得满是孤愤。看到“把吴钩看了”那几句时,赵构心里一紧——这腔气他再熟悉不过了。可他年纪大了不想再听这些烦心事,挥挥手让人退下。后来听说张择端去世了,他长长叹了口气,定下了新规矩:不许再往宫里进献诗词书画。 德寿宫里的日子过得很有规律。水车昼夜不停旋转,清凉的河水被舀起又落下。躺在榻上的赵构看着庭院里的倒影一天天西移,仿佛时间都停滞了。为了消磨时光他还特置酒坊酿起了雪浸白酒。孝宗劝他少喝两口他就说:“不妨事,反觉凉爽。” 太上皇跟孝宗这对叔侄关系处得跟父子似的。赵昚每个月至少进宫请安四次,逢年过节更是带着全家一起过来。1167年春天的那次赏花最热闹,小西湖畔彩球飞舞、秋千吱呀作响;御舟绕堤而行,身后跟着数十条载满酒食的小船。祖孙三代乐呵到深夜笑声和鼓点混成了一幅市井图景。 老年的赵构爱读《夷坚志》《东京梦华录》这类闲书。孝宗特意派人四处搜罗民间笔记把南宋文学推得更广。他案头总是摆着一壶自酿的雪浸白酒——“微醺则万事忘”成了他晚年的信条。 淳熙十四年(1187)十月乙亥日这一天高宗赵构去世了。临终前他还穿着素色袍子仿佛要去赴一场早年的秋宴——那时候金兵还没打进来呢。如今荷花依旧年年开满西湖岸边但那位发誓要“北逐金人”的少年天子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