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是神秘而令人心痒的事

小说是在尘世和神迹之间搭一座能呼吸的桥。肉体陷入泥淖时,用什么来抚慰灵魂?人的身体被浑浊的世界紧紧攥住,沉沦是注定的结果。可要是只有肉体在泥潭里挣扎,精神就会失去养分。因此,宗教和艺术应运而生——前者给方向,后者提供光明。再从艺术联想到文学,从文学联想到小说,我突然脑洞大开:原来小说就是那个半人半神的小鸟,能自由穿梭在人间和神迹之间,在现实与超验之间建起一座会呼吸的桥。 优秀的小说不是飞禽,却长着翅膀。优秀的小说不是形容词,而是动词——它能让读者内心生出翅膀。我拿起笔写作,脚下是前人未曾走过的幽暗隧道,掌心托着前人写过的故事。我们其实是在做“匠活”:在旧瓶里装入新酒,让同一锅汤换着花样翻滚。可如果直接使用百年前的笔和墨去写作,读者就会感觉陈旧乏味。 阅读时不能用经验和理论去衡量小说。用名著去衡量所有文本就像用旧尺子去量新事物。一旦用《红楼梦》的标准去衡量其他作品,即使是动人的故事也会变形。 优秀的小说没有抵达目的地,只有穿越过程。没有失落就谈不上飞翔。它像一只失去肉体的精神之鸟,在台阶上下盘旋、来回穿梭,留下一串看不见的羽毛残渣,让人在尘土中抬头时看到星空。 《三个和尚》是个很好的例子:用最少的字弹出最远的声音。画面安静得能听到扫帚声,却藏着整座寺庙的钟声;语言平淡可见底,却能装下千山万水。每个字都像被风压过一样有弹性——这种“余震”才是小说真正的翅膀。 一部小说想从典故变成传说得扛过时间和语言带来的冲击。只有简洁质朴的线条、恰到好处的排列组合才能在硝烟中显露出来——漂亮的语言不在华丽词藻里而在于简练。 作家只有一个位置。作家与星辰类似:宇宙只给一个坐标,人生也只有一个坐标。 重复和盘旋是风格诞生的过程。我喜欢那些一次又一次回到同一个坐标却越来越深入挖掘的作家。 技巧不在教科书里而在呼吸心跳之间写作有技巧但不在任何章节、定理或习题集中。 写作是神秘而令人心痒的事。伏案写作时我常能触摸到那种无法言喻的脉搏。 写作是个人血统档案。文艺理论、文学史甚至历史本身对写作毫无意义。 写作记录欲望、抚摸外界、回应孤独。当一个人的生命只能打动另一个人的心时这股力量已足够照亮彼此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