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北故宫博物院的深处,躺着一幅长27.3厘米、宽197厘米的绢本草书长卷,名字叫《动静交相养赋》。作者是蔡襄,他是以唐代白居易的哲理赋为基础创作的。这篇赋把晋唐草法的规矩、宋代文人的妙悟还有笔墨的趣味全都融合到了一起,算得上是宋代草书里的极品之作。这个卷从《宣和书谱》到《石渠宝牒》这些皇家记录上都有它的名字,一直流传了九百多年,还是保持着良好的传承。蔡襄在中年的时候既想有一番作为又想修心养性,这种境遇跟白居易所说的动静交替的道理完全相符。所以他写下了这篇赋文,既是在给自己提个醒也是让自己心里踏实。还有就是把北宋士大夫用书法来表达思想的精神融入到了每一笔中。 在“宋四家”里,蔡襄可是唯一一个非常守着晋唐老规矩、接唐朝连宋朝的书法大师。虽然他的楷书和行书更有名气一些,《动静交相养赋》卷还是能让我们看出来他草书的水平到底有多高。 1 蔡襄是从王羲之、王献之这两位魏晋时期的人物身上学到很多东西的。他也融合了颜真卿那种雄壮的气质还有章草的味道自己弄出了一种“散草”或者说“飞草”的写法。沈括在《梦溪笔谈》里写过:“蔡襄用散笔来写草书”。跟苏轼、黄庭坚、米芾这些追求自由奔放的人不一样。蔡襄的小草书看起来温文尔雅、刚中带柔。笔法既有刚强的一面也有柔软的一面;线条虽然看起来很婉转但里面还是有筋骨的;字的结构很稳但也很灵活;整体上的排列很紧凑但也有空间感和气韵流畅。虽然当时宋代大家都喜欢狂草那种写法,但蔡襄这种严格按照老规矩来的做法就显得非常难得,简直就是当时宋代草书里的最高水准。 欧阳修说他“笔法精妙,独步当世”;苏轼也说“当为本朝第一”,“他天赋很高而且学问很深”;董其昌还说他“真得二王遗意”,甚至还把他跟王羲之的《兰亭序》比在一起。现代的学者也有定论说“他的神理遒劲”。更难得的是,他写字的速度快慢、线条的粗细还有墨色的浓淡干润全都跟赋文中说的动静互相滋养的意思相吻合。每一笔都在演示动和静之间的关系。这就把“用笔来表达思想”的道理做到了极致。 全文不过两百七十来个字却把《周易》、儒家、道家这三家的思想都包含进去了,一点点讲清楚了动和静的道理。“天地有它固定的法则,万物也有它固定的特性。”白居易用《周易》里面震卦代表动、复卦代表静,还有《庄子》里的“智养恬”、《周易》里的“蒙养正”来说明:天地万物都得靠动静互相滋养才行。如果违背了这个规律两边都会受伤。“看看天上的日月交替运行:太阳亮了月亮就暗下来,太阳暗了月亮就亮起来;看看一年的时光:阳气上升阴气就退下去,阳气退下去阴气就升上来。”天地不需要用力气靠着明暗交替、进退循环就完成了昼夜和寒暑的变化。 白居易用日常生活中的比喻来说明抽象的道理:“浮躁的人本性也是安静的……老百姓养着君主这是教化的根本”,这是动在养静;“有的东西从无中生来……母亲养育着孩子”,这是静在养动。最后得出结论:动里面藏着静,静里面靠着动。老子、颜回就成了他理想中的榜样。 这份赋文落到了人们生活做事上:“唉!现在的人……要是不讲道理的话就算是静着也不对。”要是动得太早了就过头了要是动得晚了就来不及了。“动静之间的平衡差一点都不行”。老子和颜回成了他理想中的榜样。“这个道理在千年之后还是像闹钟一样提醒我们:掌握好分寸才是决定好坏的关键。” 蔡襄用晋唐老规矩写宋朝人的思想让书法不仅仅是一门手艺了。绢上的飞白和牵丝就像日月交替、阴阳升降一样;笔墨快的时候是动笔墨慢的时候是静。 我们隔着千年的纸绢去看会发现真正能穿越时间的不是那些写字的技巧而是“动静互相滋养”的人生智慧——它告诉我们:不管世界再怎么吵闹我们都要给自己留一点安静的地方;不管世界再怎么安静我们也要找一点活动的出口。 所以这个卷不仅是书法史上的一座孤峰更是一艘载着古老智慧的船;它慢慢划过来停在了每一个想找生活平衡点的人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