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辣”字点破了传统不是包袱,反而是点燃再创造的火种

这个话题有点长,我得慢慢聊。黄宾虹是个了不起的人。1952年的时候,他已经很老了,是个八九十岁的老人了。这年他画了一张小画,叫《宋元渴笔法山水》,尺幅不大,只有77.9厘米长,48.1厘米宽。他在这张画的题款里说,宋、元的人用的渴笔法,刚中带柔,润而不枯,得一“辣”字诀耳。这个“辣”字听起来不太好,其实是指笔墨的力度,既不火气冲冲,又保持了焦、浓、重、淡之间的呼吸感。他在画面上用勾、皴、点三种技法交错着画山石树木,焦墨一层叠一层却显得圆润可鉴。别看这个小画尺幅短,可是里面浓缩了周秦象形、唐彩、北宋之“法”,元人写意至明清墨戏这些千年的绘画脉络。他用一个“辣”字点破了传统不是包袱,反而是点燃再创造的火种。 还有一幅小品《垂钓诗境》,尺幅更小了,只有68厘米长和41厘米宽。可是他却把动静、虚实、浓淡装进了这方寸之间。中景土坡上有一间老屋低垂着;一条曲径穿过树林通向水边。浅水中水草随着水波微微摆动;空白处一叶小舟载着钓鱼的人面对着画面“守口如瓶”。远处还有重墨和宿墨两层峰峦相对而立,一浓一淡、一静一动。整幅画随意而作却处处体现着“山水为我所有”的自在——这正是黄宾虹最打动人心的地方。 黄宾虹是浙江金华出生的人。1865年出生到1955年去世。他年轻时先学篆刻后来专事绘画,师学过髡残、弘仁这些大师们,最后却自己琢磨出了一套独特的风格。1907年的时候他寓居在上海生活了很长时间,做过编辑工作;后来抗战爆发了他就带着家人搬到北平居住了。1948年又回到杭州教书去了。晚年他还担任中国美术家协会华东分会副主席和理事呢!国家给他90岁寿辰的时候送了他“中国人民优秀画家”的荣誉称号,但这完全不足以概括他所做的贡献。 从金华到北平的迁徙过程中他一直都是个“画学建筑师”,不断推动着绘画的发展。他把金石学的精髓融入到了墨法中去,用考古的精神来创作绘画作品。更重要的是他用书法之理贯通了笔墨和绘画之间的关系。别人谈到笔墨的时候只关注技术层面,而黄宾虹谈笔墨的时候总会把书法扯进来。 20世纪40年代起,黄宾虹开始进行“水墨丹青合体”的实验。他先用焦墨、宿墨一层层地积染在画面上,把画面推到黑密厚重的极限;再用指尖捻起朱砂、石青、石绿等颜色厚点厚染在黑色当中。他把西方印象派的光色理论转化成了中国青绿山水的表现手法。 晚年的黄宾虹总结了一套用笔口诀叫“平、圆、留、重、变”,看起来像是书法口诀实际上却是他一生行气的坐标。他坚信笔有书法之骨,墨有书卷之气;书法才是源头活水。所以在很多题跋中他总是把书和画并提起来说。 今天再来看黄宾虹的价值早已不仅仅局限于山水画这一单一维度了。山水画里黑密与华滋成为民族精神的可视化注脚;花鸟画与书法把写意推向更自由的空间;篆刻与文字学让线条具备考古的时间感;画学理论则为中国画提供了一套可上溯先秦、下及当下的自我解释系统。 所以他的作品在拍卖行屡创新高的同时也在美术馆被年轻策展人拆解成数据与光来展示——传统与现代在他那里并不是两条平行线而是一座可以登顶的山。不同人登顶看到的风景就不一样了但这座山依旧是那座山——一座被时间反复验证过的精神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