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骨仁心——陈师曾

墨骨仁心——陈师曾。在我看来,站在中国美术馆一层展厅那盏清冷的灯光底下,陈师曾的画作确实显得与众不同。别管其他人笔下的东西有多锋芒毕露或别出心裁,他画里透出来的那种沉静气质特别抓人。《松壑诗思》这幅画展现的是一种独特的人格力量。和郑板桥那种清狂劲儿,或是文同那种萧疏感都不太一样。他画的竹子是从石缝里长出来的,瘦得很挺拔。墨色分得清清楚楚,枝叶交错在一起的时候,你甚至能听到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那感觉既干净利落,又带着金石般的力道。这画不像一幅普通的画,倒像是他整个人站在那儿。旁边的文字提到了文人画的四要素:人品、学问、才情和思想。要看懂他的画,得把那些花哨的技巧抛开,直接钻进他的人品和思想里面去。《梅花》和《八桃》这两幅作品把两种孤独照得清清楚楚。他的一生就像一道清辉,照亮了两个被时代遗忘的角落。 一个角落里藏着的是那些已经开始衰落的旧文人画。那个时候大家都喜欢追新潮,把老规矩当成了陈旧的东西。陈师曾却低下头去,从故纸堆里捡起了“文人画”这面镜子仔细擦拭。他指出核心不在于画得像不像东西,而在于画家的性格和人格投射出来的那种感觉。他写的《文人画之价值》就像是一篇从容不迫的辩护词,为一种快被埋没的传统找回了尊严。另一个角落是一位穷困潦倒老人的画摊。1917年的时候,已经快五十岁了、画风特别清冷的齐白石刚到北京,家里根本没人去看他。 只有陈师曾在琉璃厂看见他的印章后特意去拜访了他。他看出来齐白石画里那种来自乡野的生命力特别强大。他劝齐白石“自己创个风格出来,不用去迎合世俗的眼光”。到了1922年的时候,陈师曾自己带着齐白石的画去日本展览,还想尽办法帮他运作成功,让他一下子出了名。他点的这盏灯可不仅仅是点亮了齐白石一个人的路,而是照亮了整个中国画坛接下来几十年里最璀璨的一束光。 这份知遇之恩就像是雪中送炭的侠义精神,更是英雄之间互相赏识的那种洞察力。他理解齐白石那种来自乡下的“野气”,还特别看重这种“野气”的价值。齐白石晚年有句诗叫“君无我不进,我无君则退”,把这两人交情的重量全写出来了。陈师曾的画通常是“收”着的,讲规矩、重思考;他帮着推的齐白石却是“放”开的,画画的时候特别随性。这一收一放的样子正好是中国艺术精神的两面翅膀,而陈师曾就是那个让两边保持平衡的支点。 光说他是个只知道在书房里讲道理的人就误解他了。他那只笔的另一端还深深地扎进了人间烟火的最深处。他画的《北京风俗图》用水墨把市井百态都画了出来:驮煤的骆驼、敲小鼓收破烂的人、说书的盲人、甚至还有当时刚出现的“密探”……这些传统文人画看不起的“俗物”,他却用平等的眼光和慈悲的心一一记录下来。画里面没有讽刺也没有粉饰,只有一种深沉的注视。那是知识分子对“人生现实”最深的关怀。 他的好朋友鲁迅和他在琉璃厂一起逛街的时候互相赠送金石拓片。这种在文学和艺术前沿并肩作战的友谊也证明了他的精神世界非常开阔。他的学问是老派的,全是从深厚的传统里来的;但他的眼光和胸怀却是新潮的,能拥抱鲜活的时代和真实的人生。 正是这种把古今融合起来、把雅俗合二为一的格局让他的“士气”不显得迂腐死板,反而有一种温暖亲切的坚实感。站在这幅《竹石》面前的时候,哪怕是大冬天的冷气也好像被隔绝开了。什么是经典呢?经典可能就是这样的:刚开始看不太起眼,可时间长了它就会静静地散发出恒定的光和热来。 陈师曾英年早逝了,像一颗划过夜空的流星一样光芒虽然不持久却精准地照亮了关键的路——他守护了文人画的灵魂,还托举起了齐白石这种划时代的大人物。走出美术馆的时候我感觉怀里好像真的揣着一缕从他画里飘出来的“清风”,带着一个文化守夜人的体温和温度,带着在困境中依然挺直的骨气和勇气,也带着照耀别人、成就历史的温暖感觉。这阵风已经吹了一百年了至今还没散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