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子建自述:动了大半个月的装修工程,硬生生把我那折腾了多年的失眠症给治好了。其实睡眠和干活这两件事压根儿就是分不开的,体力上的活儿能帮你找回瞌睡虫,可脑袋里的活儿越想越乱就容易睡不着觉。想让那条奔腾喧嚣的河流变得风平浪静,得先给它找个截流的地方。可惜不是所有的水流都肯听话,总会有那么些顽固的家伙冲破阻碍,日夜不停地往前冲。这些不想睡的人就成了所谓的神经衰弱,说白了就是一直睡不着觉。有觉不睡多烧包?睡觉这事儿本来是多自然、多让人幸福的事儿啊。可实际情况哪有那么简单,有些人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着,整夜整夜地盯着窗外的星星。对那些饱受失眠折磨的人来说,夜里根本就不是什么温柔乡,而是布满了荆棘和蛇虫的地狱。 看看那些整天念叨失眠的人,大多都是知识分子。你很少听哪个农民抱怨睡不着觉,更没见过天真的孩子说自己难受得没办法睡。看来学问多、经历复杂反而是让人睡不着的根本原因。要是没读过书就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和幻想,脑子也不会累得慌;要是经历太少也就没那么多伤心得要命的回忆和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的凄凉。心里放不下事儿、总想着患得患失、痛苦不堪的时候最容易犯病。 有人会说看开点儿不就得了?可咱们就生活在这人世间的烟火气里,哪里谈得上什么真正的超脱呢?就连弘一法师临终前写的也是“悲欣交集”这四个字,这么通透的人心里照样还有咱们凡人都有的那种情怀。既然天底下的清净地方也不一定是真的干净的地方,我们就只能在自己心里建个殿堂来供着它。要是老天爷没赐给你一本救命的书来解决问题,你就只好在脑子里胡思乱想、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还想不通。这么一来白天的烦心得延伸到了晚上,你只能在黑暗里默默承受那种说不出的痛苦。 关于治失眠的法子那是多得数不清。要是真有人有心去收集整理一下,完全能出一本专门的《失眠者百科全书》。西医有大家都在用的药,中医有扎针喝汤药的法子。最普遍的还是民间那些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偏方。比如说数数啦、念佛经咒语啦、幻想自己在八级大风里晃悠的船啦、想院子里绿油油的草或者一望无际的沙漠啦……真是花样百出。 我以前在师专当老师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事。那时候我经常拿了教案去讲台上说话就打哈欠精神不振。人过了三十岁好像脚真的踩到了地上一样踏实了不少幻想也少了点所以睡得也就安稳多了。 去年作协分给我一套新房子,因为家里的亲戚都在大兴安岭没办法回哈尔滨陪我所以装修这事儿就只能我自己来操持了。 虽然也请了装修公司不用我干体力活但有些事情还得我亲自盯着。像选地砖瓷砖的颜色质地挑卫生间的洁具大到买吊灯小到配门把手锁头我都得看一遍甚至为了这个我几乎跑遍了哈尔滨所有比较大的建材市场。买了东西经常是雇个三轮车拉回去我坐在车后面被大太阳晒得一点精神都没有就像个干农活的大妈一样累。 所以那段时间我从新房子弄完一天回到老房子连爬楼梯的劲儿都没了吃完饭倒在床上立马就能睡着而且梦里基本没什么内容。 整整一个月的体力透支让我终于尝到了睡觉的甜头。前段时间看老作家写他当年被下放到农村的经历说劳动过后竟然治好了他多年的老毛病我看着这文章忍不住笑出声来。 川端康成和海明威晚年都被这失眠症折磨得够呛是不是因为失眠把他们搞垮了所以才用自寻短见的方式去寻求解脱?杜拉斯年纪大了也是因为睡不着觉就开始酗酒。 其实人活着确实挺痛苦的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思维还跟年轻时一样敏捷充满了激情可偏偏没有足够的力气去干些活儿换来安静的睡眠。哪怕灵魂还那么鲜活可是身体已经千疮百孔了即便如此我也不相信有谁会因为这就放弃自己的梦想。 ◎ 本文摘自《也是冬天也是春天》/迟子建 ▼《也是冬天也是春天:升级彩插版》收录了迟子建近年散文新作及其备受推崇的经典散文名篇配上作者拍摄的多幅照片从冰天雪地到绿意盎然从清晨到日暮这些照片给这本书增添了不少诗意和哲理迟子建从万物的生死中寻找真情从寒冬走向暖春这些感人的片段构成了她独特的散文世界不管是回忆往事还是谈论文学全书字里行间透出的苍凉与温情就像北方雪野中的夕阳一样美丽动人长江文艺出版社微信矩阵